1995年深秋,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我攥着刚领的500块钱“优化费”,手抖得像筛糠。红星机械厂人事科老张拍拍我肩膀:“老李55岁该享清福了,别犟。”清福?我裤兜里就剩三毛钱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想着,老伴儿的降压药还没买,儿子下个月娶媳妇的彩礼钱还差一大截。这哪是清福,分明是往冰窟窿里推人!我蹲在厂门口水泥台上,烟头烫了手都不知道疼—干了三十年车工,从学徒熬到老师傅,到头来连个铁饭碗都端不稳。
那时候国企改革的风刮得猛,我们这老厂子自然最先遭殃,前脚刚送走隔壁车间王师傅(他儿子来信说爹下岗后整宿整宿睡不着,最后去工地扛水泥,后脚就轮到我。回家推开家门,老伴儿正用搪瓷缸子熬中药,见我空着手,脸“唰”地白了:“又…又没发工资?”我喉咙发紧,硬是挤出个笑:“厂里让提前退休,好事儿!”话没说完,她手一抖,药汁洒了半缸子,眼泪吧嗒吧嗒砸进灶膛里。夜里我摸黑去公厕蹲着哭,心里想着里屋备考的儿子—这孩子争气,高中毕业就进了厂技校,可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全家仅剩的28块钱,一头扎进西关菜市场。1995年下岗工人多,塑料布搭的棚子底下,卖菜的,修鞋的,擦皮鞋的,吆喝声和烂菜叶味儿一起冲着脑门子。我盯着一个空摊位发愣,旁边卖豆腐的老刘嗤笑:“老李头,你这细皮嫩肉的回去抱孙子吧!”刀子似的扎心窝子。可转念一想,当年在厂里车零件,手稳得能绣花,煎饼摊子有啥难的,咬牙租了摊位,押金50块—那是老伴儿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头三天,我一个煎饼也没卖出去,铁鏊子烧得通红,面糊倒上去“滋啦”一响,我手忙脚乱翻个面,不是糊了就是破洞。几个穿厂服的年轻工友路过,故意拖长音喊:“李师傅!这手艺比厂里食堂大师傅差远喽!”臊得我恨不得。回家路上踢着石子,心里骂自己:55岁的人了,放不下脸面,饿死活该!老伴儿却把省下的半碗玉米粥推给我:“趁热吃,明儿我跟你去。”她话不多,可那晚我听见她在被窝里抽泣,像受伤的老猫。
转机在腊月,天冷得呵气成霜,我裹着军大衣守摊,冻得鼻涕直淌,隔壁修车摊的老赵递来半杯热水:“老哥,教我修自行车吧,你车工底子在呢!”我一愣—当年在厂里,我可是给领导专修“永久”牌自行车的。第二天,我在煎饼摊旁支起小板凳,摆上扳手螺丝刀。头回给人补胎,手生得要命,可人家看我诚恳,居然多给了两块钱。嘿!这比干站一天卖煎饼强。渐渐地,修车的人排起队,有人还捎带问:“李师傅,能修收音机不?”我哪会可硬着头皮翻《无线电》杂志,边修边琢磨。有回给学校老师修好半导体,他塞给我本《家电维修入门,书页都卷了边,却像捡了宝。
最让人难忘的是1996年的春节前,儿子捧着厂里给的“待岗通知”回家,脸比腊月里的雪还要白,我正给邻居修完缝纫机,抹了抹机油手,“怕咱家摊子养活3口人!”那晚我拿出攒的800块钱,全是修车、摊煎饼的零钱,叮叮当当倒到桌子上,“彩礼钱有了,你妈的药不断顿,咱撑起腰杆过!”儿子突然一把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老伴在灶台边抹着眼泪,却笑着往面糊里多打了俩鸡蛋,原来人不怕穷,就怕心散了,我才明白下岗不是天塌,而是逼你把埋在土里的根须重新扎进新土里。
后来摊子越做越顺溜。1997年夏天,我盘下街角两平米门脸,挂上“老李修车铺”木牌。修自行车不说了,新出的“小灵通”手机坏了都找我。给供销社主任修好录音机,他拍板让我承包厂里废旧零件回收—当年车工经验又用上了!年底一算账,月入5000多,比在厂里当劳模时还多两倍。老张在菜市场碰见我,讪讪地递烟:“老李,你这‘优化’出金子啦?”我摆摆手笑:“不是金子,是人自己争的气!”
如今想来,1995年那场“优化”就是一记闷棍,把我从死胡同里敲醒。人到五十几,最怕认命躺平,厂里发的搪瓷缸子还搁在我修车台子上,裂了缝用胶水粘着,照样盛滚烫的茶,生活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过是自己给心上了锁。
(本文为亲历者口述,细节真实还原90年代下岗潮背景)
日子冷锅贴饼子得自己翻面。等不来东风,就做那把火——烧热了铁鏊子,焦香自会飘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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