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坝素描

文|王新民

本文由三峡广电首发

作者简介：王新民，家住宜昌西坝，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2007年始涉足文学。主要作品：短篇小说《产业工人》，中篇小说《郧北大地》，长篇小说《清清仙河水》、《你看长江往南流》，散文《抻长了生命的行程》，以及剧本《倒春寒》等。

西

坝

素

描

背锅李的笼中画眉在叫，仿佛一支醒脑提神的即兴曲，句句都自带感叹号。或许是生物钟到点，一鸟发声，百鸟回应，西坝二路的鸟半分钟内全叫了起来。这里与西坝三路相去不远，三路、二路鸟儿们的齐声欢唱，唤醒了西坝一路幸福小区里那些同类。老天生了一群饶舌的歌唱家。一时间，你就听吧，这个被称作“西坝”的小岛上，百鸟齐鸣，遥相呼应，什么动听花样全有。

西坝的早晨，是从鸟叫声中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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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长江第一坝”——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蜚声海内外已经很久。而葛洲坝借以落脚的这座小岛，世人或许就知之甚少了。

西坝，仿佛泊在水电之都臂弯的一叶钓艇，面积不足两平方公里，人口不超过四万。虽只是个弹丸之地，古今稗史轶闻却俯拾皆是。三江边随便搭讪个打盹的老者，一睁眼就能跟你聊个盆满钵满。

对岸人调侃说西坝是个“城中村”，也不见得是信口开河。同属文明城市一隅，西坝，却与隔条三江航道的彼岸有着不同的质感。杂乱、破败、守旧、粗犷而任性。有粗有细有新有旧的各类电缆线，千年古藤般牵挂在楼与楼之间、缠绕在水渍斑斓的墙头。光照不足的红砖楼下，龙态嶙峋的梧桐树身形奇特，像位咳得直不起腰的老爷子。在它庇护下的花坛里，堆放着破瓦罐、蜂窝煤渣、旧文具盒、废沙发里掏出来的海绵，甚至有丢弃的棉袄、羊毛衫。这些，都成了流浪猫求之不得的栖身福窝。这个样子的水泥花坛里，种植的当然不大可能是丁香或者牡丹，而是白菜、萝卜、小葱、大蒜苗，还有花椒树、地雷花、滴水观音。不可思议，它们，在脏乱差的缝隙里居然生长得悠然自得而郁郁葱葱。

下西坝和平路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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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锅李家住一栋六层楼的六楼。为绝梁上君子登堂入室之虞，阳台用16毫米钢筋焊了防盗网。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如果家里条件允许，大多会有这装置，看上去像一只只铁笼子。

“背锅李”是葛洲坝退休工人，低头干活几十年，腰伸不太直，得此尊称。但他的鸟的确养的好。鸟笼子挂在铁笼子里，楼下是横贯小岛中心的西坝二路。从磷肥厂门前的和平路往东，过建设路，到三江边遛鸟，也就一只烟的功夫。当年，磷肥厂半夜三更常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业内人士于是说，硫矿砂焙烧温度很高，降温阀时不时会自动打开，放出热气。后来，大约在冬季，磷肥厂悄没声地不冒烟了，也不排气了。再后来，原地竖起了高楼，一幢，一幢，又一幢。小区取了相得益彰的名字，“两江人家”。

“两江”前边的三江，身后是二江。西坝人居水中央，自然是善渔之邦。小岛上的老宜昌、老水电，不乏治鱼高手。无论垂钓，撒网，或是干脆站在江边，直接拿网兜捞，都会有所斩获。如果你看见棚户区的栅栏里、红砖楼铁笼子上、石棉瓦平房屋檐下，晾满了大块的鱼，上面抹了足够多的辣椒面花椒面，这家里没准有个弄潮儿。

青瓦灰墙，这房子一看就是有历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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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过早”。西坝热干面、水面、小面、红油面，包括宜昌名小吃萝卜饺子，较之三江对面都要价廉。岛上的食客对物美没要求，分量却绝对不能打折扣。早点摊老板心知肚明：这里的人都是苦出身，小时候饿怕了。当市中心区的中式快餐飞快地推陈出新、掀起系列饮食革命的时候，西坝路边的小面、水面、红油面——盐水面条系列，依然是摊主们战无不胜的赚钱法宝。露天夜市——人们习惯称之“地皮摊”，在三江对面几近绝迹，这边的摊主仍在与城管捉迷藏。在小岛上，汽车喇叭也叫的欢，农贸市场的菜，也较其它社区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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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西坝十字路口人行道的四个夹角内，“地皮摊”沿八个方向展开，与下西坝“三江鱼馆”遥相呼应，一度为这个城中村争足了知名度。“到西坝宵夜”，“去下西坝去吃鱼”，成为夜猫子一族的首选。也不知道打何时开始，许多人改变了上半辈子养成的生活习惯，学会了夜晚不睡觉，习惯了游手好闲，习惯了剥毛豆喝啤酒、泡歌舞厅……每当日落紫阳山，三江对面霓虹灯开始跑着圈挤眉弄眼的时候，从液化气打火灶、烧烤炉、麻辣烫瓦罐开始，西坝地皮摊拉开了嘈杂的活报剧序幕。烟熏火燎，敲瓶子打碗，港式猜拳，热闹传出二里地。

曾经繁闹的下西坝吃鱼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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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江桥下沿西坝路往南，向庙嘴方向走去，你会看到一家连着一家的小酒馆，家家招牌上不离“鱼”字。这里专供各种长江鱼，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价格不菲的“长江肥鱼”。长江肥鱼又名鮰鱼、江团、白吉，长江水产三大珍品之一，学名长吻鮰，产于长江中上游，以宜昌虎牙滩至西陵峡口出产为正宗。因其体态美艳，肉质鲜嫩，色香味俱佳，被“吃货”们奉为“舌尖上的宜昌”。有个叫苏东坡的北宋文学家曾写诗赞曰：“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精明的西坝人极善于因地制宜，小酒馆依三江航道护坡而建，结构形似土家吊脚楼。入夜，脚下江水灵动，抬头星空高远，彼岸高楼入云，观长江夜景，品长江肥鱼，是为本土小资一大炫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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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中心你大致不会迷路。因为有路牌，有的士，有BRT，实在不行你还可以问警察叔叔。但在下西坝，怕是连GPS也会“胡说八道”。古旧的“湖南会馆”、“伏波宫”、被“康家巷”和“皂角树巷”夹出来的“甲街”……巷子套巷子，连在一起根本就是座迷宫。巷子里的青砖墙、红砖墙上，斑斓，绚丽，粗糙，细腻，仿佛一幅幅色彩凝重、质感强烈的古典油画。你需要花大力气，也未必能解读的时代变迁，陈年旧事，小巷密码，全标注在上面。在一条两人相向需侧身方可通过的巷子里，走进去，山穷水尽疑无路。巷子尽头的红砖墙上，不知道谁拿木炭画了个箭头，下注两字：江边。探出头去打量，才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想必是常有僧敲月下门，迫使住户出此良策。

有百年历史的民康制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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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中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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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坝是个老人聚集地。年青人纷纷追赶时代大潮而去，岛上除年事已高的当地居民外，人口大多数是当年为兴建葛洲坝而来的产业工人，如今都已白了眉毛胡子，转换岗位在家洗衣做饭推婴儿车、接送里孙外甥上学放学、千方百计挤时间斗地主、跳广场舞爷爷奶奶们。

西坝人爱热闹、爱扎堆、爱起哄、爱较劲、爱养狗、爱施舍、爱打牌、爱横穿马路、爱讨价还价，不爱小声说话……爱咋咋。岛上人大都很率性。

1981年，葛洲坝工程大江截流。

清同治九年，长江干流发生了一次千年一遇、乃至万年一遇的洪水，沿江府志、县志均有记载：六月大水，淹人无数，淹地无数，毁屋无数。此次洪水，距葛洲坝工程开工整整100年。相传大禹在三峡开江治水，而后，人民在三斗坪修庙供奉禹王，庙称“黄陵庙”。大水淹了黄陵庙，冲毁山门，淹没禹王殿，保百姓免受水灾的禹王神，随水而去，无影无踪。水退以后，百姓在西坝江边发现了禹王神像，遂在西坝江边那个尖尖上，建了一座新黄陵庙。这一来，宜昌府便有了两座同一名称的庙宇，一座在三斗坪，一座在西坝。后来，三斗坪黄陵庙经过大修，山门门额上有官员亲题四字：老黄陵庙。由于离江边太近，西坝黄陵庙历经百年沧桑，不知所终，只给后人留下个地名：“庙嘴”。

至喜长江大桥修建处大江一侧的沿江老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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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有康姓富庶人家来庙嘴上香，看好西坝风水，遂背靠大江起屋，逐渐人丁兴旺，来此居住的人越聚越多，便有了康家巷和皂角树巷。两巷聚集了人烟，成街。由于夹在康家巷和皂角树巷之间，便被称作了“夹街”。后登记地名改为“甲街”。低矮的房屋列队石板路两边，墙面斑驳，瓦松林立，夹道迎候不速之客似的毕恭毕敬。建造时的因地制宜，使房屋高低参差，街道上的石板也仿佛随手搁上去的，经岁月踩踏，虽已稳实圆润，却七拱八翘。巷子拐角处，陈旧的“长兴商店”招牌高悬，应为近时期遗迹。因为，只见招牌不见店。不远处，长江航道局梯调中心庙嘴塔楼，楼高14层，桅杆般醒目耸立。

从大江对岸的笔架山看过来，西坝，仿佛一尾大有来头的中华鲟鱼，凫在水中，静观沧海桑田。它那标志性尾鳍，庙嘴，在镇江阁前露出些许尖尖。猜不透是矜持还是下意识，随江波烟云庄严摆动。常有有闲人来在庙嘴尖尖的江滩上，垂钓，放风筝，捡石片，打水漂，看长江奔流。

从庙嘴处眺望镇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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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坝岛曾有两个“小兄弟”，葛洲坝和黄草坝，隶属西坝公社幸福大队。葛洲坝岛长约2500米，宽500米，江水经年累月冲刷形成。常住居民200多户，男女老少千把号人，连同黄草坝一起共6个生产队。岛上特有的油沙土质使耕作旱涝保收，种菜种粮都丰收。一棵白菜上十斤，萝卜之大，之香、脆、甜，享誉当时的宜昌地区。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岛上土著民是既吃山也吃水。解放前，岛上有一半百姓打渔、跑码头，一半人种粮种菜，日子过得富足殷实。为了兴建此坝，西坝公社幸福大队6个生产队整体外迁，献出了他们的家园。葛洲坝岛被整体挖除，仅留下供大江航道导流防於的黄草坝。

从那时起，西坝便与“葛洲坝”结下了不解之缘。大坝建成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居住在西坝的工人和居民可以上坝散步，演太极推手，放歌抒发建设者豪情。还有人遛狗。有那闲不住的退休“老水电”发扬起南泥湾精神，在黄草坝、防淤堤圈地深耕细作，春种辣椒西红柿，秋收南瓜葫芦头，土肥水美其乐也融融。

千古长江起起落落，绕葛洲坝、西坝身前身后流淌，使长江一分为三，当地人称”大江”、“二江”、“三江”。三江为间歇性河床，枯水季节干涸为一道断断续续溪流。每当桃花盛开的时候，溪流里会出现无头无尾、通体透明、柔软似绸，形似桃花的水生物。这便是今人谁也无缘得见，却因念念不忘而载入史册的“桃花鱼”。葛洲坝人入驻后，建楼房，扩路面，铺设混凝土，变牛路为马路，并正式命名此路段为“建设路”。建设路的尽头，便是为神州大地源源不断输送电力的葛洲坝二江发电厂。

如今的西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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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城边上有条径流小溪。涓涓细流从东山上向低洼处流去，经年累月孜孜不倦地带走泥沙，梳洗出地表以下层层叠叠的岩石，故称石板溪。石板溪经过千百年不懈努力，在三江尾端盥洗出个大大的水塘。此水塘，便是古宜昌府下辖东湖县县名由来的“东湖”。为方便往来，东湖上砌了座简易石拱桥。相传枯水期有凤凰在桥洞下产卵，于是得名“凤凰桥”。

三江通航前，具有交通运输功能的凤凰桥围堰拆除，根据葛洲坝二期工程需要，凤凰桥原址建起了三江大桥，1981年“五·一”通车。自此，以桥为界，西坝人嘴里新增了两个地名：上西坝，下西坝。8路公汽随后开通，坐一站3分钱。今天，西坝人从市区“打的”回来，驶过三江桥的一多半，如果你不说，司机大哥一定会问：上西坝下西坝？

西坝人都坐过轮渡。三江桥建成以前，上西坝人可以走2、3号船闸到达彼岸。轮渡，则是下西坝居民过江的唯一选择。从下西坝江边到北门，过河费1元。随着交通状况的逐步改善，三江轮渡退出历史舞台，成为一代西坝人的永久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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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盛夏，跨西坝而过的至喜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拉开了这个“城中村”华丽转身的序幕。让岛上人始料不及的是，紧接着，又一件“好事”降临西坝。

其实早在几年前，随着西坝路上段的改造，小岛蝶变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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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坝路刷黑后，工程方捎带着将“田园”改建成了“公园”。移植来高大的乔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绿地毯般的草坪，尽可以放心倚靠的护栏，平坦的石板道。还有石桌、石凳，都让西坝人爱的不得了。有事没事都喜欢来公园里走走，看看青枝绿叶，抡抡胳膊扭扭腰，在林荫道上喊一嗓子，别提有多惬意。西坝一路路口有棵黄桷树，树干涂满了硫酸铜石灰水。最让大妈级居民高兴的是，公园里有数个小型广场，无论跳健身舞、唱河南戏、遛狗哄孙子，都再合适不过！改造后的西坝路感觉像是忽然宽敞了不少。平整的沥青混凝土路面，醒目的道路标线，是西坝人在家门口初次体验到的城市的感觉。连车轱辘摩擦路面发出的沙沙声，都那样地美妙。

西坝路、建设路、和平路，三条路纵向平行，是目前构成岛上环境格局的主框架。据传，有关方面正在酝酿、规划第四条路——“二江环岛公路”建设事宜，以期完善岛内“四纵”布局。届时，西坝岛四通八达，再无“迷路”之虞，骑共享单车或是跑步，绕岛一周，畅通无阻。

2016年10月18日，“宜昌音乐厅”建设项目官方新闻发布会在西坝举行：宜昌音乐厅定址庙嘴，“西坝，将建设成为以文化休闲娱乐、水电旅游观光为主题的美丽江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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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音乐厅究竟有多高级，面对宣传牌上的圈圈点点红线绿线，岛上人这会儿还没法想象。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环岛公园里种满了桃树，西坝，成为既有桃花鱼又坐拥万株桃花，一座名副其实的桃花岛，簇拥着新落成的地标式建筑——宜昌音乐厅。往来于二、三江的游轮上，游客一定会惊奇，惊呼，惊艳，叹为观止。那时候，白的江鸥、黑的八哥、红尾白劳、又黑又白的喜鹊，它们，都会不请自来，在岛上栖息，定居，繁衍。一年四季，这里繁花似锦，百鸟欢唱，游人如织。西坝，犹如一艘姹紫嫣红的花船，泊在水电之都的臂弯，将徐徐江风、鸟语、花香，送往四面八方。还有那《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在庙嘴的尖尖上荡漾，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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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李瑜（北美宜昌同乡会会长）责编：刘慧艳（三峡广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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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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