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渊信号(约2500字)

嗡——纯粹的白，并非光线，而是由无数尖叫的数据流构成的洪流，蛮横地冲刷着林觉的视神经。痛楚尖锐如刀，切割着他脆弱的视网膜。

林觉猛地闭紧双眼，牙关紧咬，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徒劳。这是来自最高等级全息广告矩阵的强制“视觉”灌输，毫不在意接收者是否会因此失明。成千上万的色彩、癫狂变幻的几何图形、刺目的促销标语——“极致味觉盛宴！日耗嗅觉70%即享！”——如同失控的钻机，在他神经上疯狂凿击。

他像被钉在金属操作椅上的标本，无形的数据锁链将他禁锢。眼前巨大的屏幕墙分割成无数狭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流淌着不同感官劳工被迫接收的广告视觉流。这里是“新巴比伦”城第七区视觉处理中心，底层的地狱。浑浊的空气里，劣质营养膏的腻味、汗液的酸馊，还有廉价神经镇静剂甜腻的余烬，令人窒息。四周是和他一样的“视觉处理器”，一排排沉默的躯壳，头戴布满划痕的廉价头盔，身体在持续的感官垃圾倾泻下微微抽搐。

“编号V-739，林觉！处理效率暴跌！信用点不想要了？！”工头阿瑞斯砂砾般的声音，粗暴地碾过广告噪音，通过公共频道直刺林觉的听觉神经，精准而冷酷。

林觉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呜咽，强迫自己聚焦。他的窗口里，正传输着某个顶级度假胜地的实景：金沙滩，碧蓝海水，阳光下健康肌肤闪耀的男女。清晰、真实，却遥不可及。每一次传输，都贪婪地汲取他视网膜的生命力，留下灼烧的疲惫和视野边缘顽固的阴影。他的“感官信用评级”已在悬崖边缘，再扣分，下个月的“基础感官维持费”将化为泡影。届时，官方会像回收废弃资产一样，强制剥离他的味觉或触觉，丢进庞大的感官交易市场。

漫长的八小时刑期结束。强制信号切断。林觉瘫软在椅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视野里残留着癫狂的色块和闪烁的噪点，太阳穴狂跳。他颤抖着摘下头盔，冰冷的金属边缘粘着汗湿的头发，扯下几缕。

走出工厂，喧嚣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反而带来一丝病态的慰藉——这是真实的、属于他的感官，尽管它们疲惫不堪。霓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出迷离光斑，巨大的悬浮全息广告牌上，妆容完美的虚拟偶像正甜美推销：“出售冗余听觉时间！轻松兑换梦幻嗅觉体验！‘感官通兑’，舒适生活的钥匙！”下方，实时汇率冰冷滚动：

> 【视觉（高清）1小时：50点】

> 【嗅觉（标准）1小时：30点】

> 【基础触觉（安全阈值）1次：200点】

> 【味觉（珍稀复合型）永久剥离：面议】

街角阴影里，一个枯瘦的男人蜷缩着，双眼蒙着廉价的黑感应布——那是视觉被长期甚至永久租售的烙印。他面前的电子乞讨牌上，只有一行刺目的红字：“求购：基础触觉1分钟，换面包。信用评级：濒临破产。”

林觉胃部抽搐，加快脚步。路过“感官借贷”那吞噬一切的霓虹漩涡时，他死死低下头，匆匆逃离。他租不起阻断剂，只能靠身体硬扛每日的感官酷刑。

家，是蜂巢巨楼底层一个狭小的胶囊。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台屏幕闪烁的老旧终端。空气混杂着隔壁合成食物的油腻与管道渗水的霉味。林觉将自己砸进吱呀作响的简易床，疲惫如冰水将他浸透。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金属盒，打开。一张磨损的全息照片上，笑容明亮、眼眸清澈如小鹿的女孩紧挽着他的胳膊——林溪，他的妹妹。

半年前，她兴奋地告诉他，在“感官塔”下属的“感官体验优化中心”找到好工作，负责高端客户感官数据的初筛。薪水丰厚，足够支付昂贵学费，甚至能帮他。“哥，等我拿到优化师执照，我们就搬走！我给你买最好的阻断剂！”她清脆的声音犹在耳畔。

仅仅一个月后，联系彻底中断。所有通道被锁死。林觉找到中心，只得到冰冷的答复：“林溪女士违反高级合同条款，已被解雇并列入行业黑名单。感官信用账户冻结清算。勿扰。”冻结清算……林觉的心沉入冰海。在这个感官即资产的世界，这往往意味着她的感官……已被作为“不良资产”强制剥离，投入那属于富人的冰冷市场。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绝望与无力感如毒藤绞紧心脏。他只是个挣扎求存的视觉劳工，连阻断剂都买不起，如何对抗掌控着整个感官帝国的庞然大物？

次日，工厂依旧是熟悉的折磨。林觉麻木地接入头盔，忍受新一轮广告流的冲击。头痛愈演愈烈，钢针在脑髓中搅动。他负责的窗口里，是顶级画廊的全息展，一幅文艺复兴名画的细节被极致放大。

陡然，头盔深处炸开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

嗡——！！！

眼前的数据洪流瞬间狂暴！不再是驯服的广告，而是无数股庞大、混乱、裹挟着原始感官冲击力的数据洪流，如同宇宙星爆，蛮横地灌入他的视觉神经！不止视觉！声音！尖锐的、低沉的、狂喜的嘶吼、绝望的呜咽！气味！腐败的甜香、刺鼻的化学剂、铁锈般的血腥！触觉！冰冷的金属、撕裂的痛楚、粘稠的液体滑过皮肤！

真实！成千上万笔正在进行的、赤裸裸的感官交易数据！带着原始的生物电流和神经电位，汹涌澎湃！

“呃啊——！”林觉的惨叫被头盔吞没。身体在椅子上剧烈痉挛、弹跳，如同高压电击中的鱼。眼球上翻，视野被无数重叠、扭曲、疯狂闪烁的画面彻底淹没、撕裂：他“看”到：无数双眼睛的视野疯狂叠加！实验室无影灯下，颤抖的眼球被仪器剥离；拍卖场聚光灯下，富人用租来的眼睛贪婪扫描艺术品；卧室昏光里，蒙眼的面孔扭曲享受他人视觉快感……

他“听”到：手术器械的冰冷碰撞；交易所的疯狂竞价；剥夺室深处非人的呜咽；豪宅中的纵情尖叫……拧成毁灭性的音浪。

他“嗅”到：消毒水的冰凉；新鲜血液的甜腥；珍馐的馥郁；以及……一丝熟悉的、雨后被碾碎青草的气息……

他“感觉”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冰凉；营养液注入血管的冰冷；天鹅绒床单的细腻；还有……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信息过载！大脑如置熔炉，膨胀、扭曲、濒临爆裂！神经元哀鸣，意识被撕成碎片，在感官风暴中沉浮湮灭。死亡的冰冷触手扼住了思维。

意识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刹，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生物电信号，如漆黑宇宙中唯一的星辰，穿透所有狂暴混乱，精准刺入他的意识核心！

微弱、断续，浸透痛苦与恐惧，核心却是他骨髓深处熟稔的神经波动模式——林溪独有的、如同幼时哼唱的摇篮曲般的频率！

是林溪！

“哥……救我……” 纯粹由痛苦与绝望构成的无声意念，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上！

紧接着，信号源被冰冷、精确、如同墓碑刻字的交易ID信息流粗暴覆盖，烙印般刻入意识：

> 【标的物：基础感官套装（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永久剥离】

> 【交易编号：ST-PERM-7760-LX】

> 【状态：深度麻醉，剥离手术准备中】

> 【买方授权：Romulus_Prime】

> 【地点：感官塔 - 顶层 - 永恒收藏馆】

罗慕路斯·普莱姆！

这个名字，裹挟着绝对的权势与冰冷的残酷，如同撕裂黑夜的惨白闪电，狠狠劈在林觉濒临破碎的意识上！感官塔的主人！这座吞噬了无数感官、堆砌起享乐金字塔的黑暗巨塔的统治者！那个宛如神祇的名字！是他！正在将林溪变成一件活着的、没有感官的藏品！

“不——！！！”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刻骨恐惧与绝对疯狂的意志，如同点燃的恒星内核，从林觉意识深渊中轰然爆发！他残存的意识死死“抓住”那即将消散的求救信号，如同抓住溺亡前最后的浮木。毁灭性的通感洪流，在这燃烧生命的意志下被强行扭转！混乱的感官信息，成了锁定妹妹位置的唯一坐标！他不再是被动承受风暴的孤舟。他成了风暴之眼！

一条由纯粹痛苦与恐惧构成的“路径”，在通感的视野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它穿透工厂墙壁，穿透第七区污浊的空气，穿透钢铁丛林，笔直刺向城市中心那座刺破云霄、流淌着冰冷蓝光的巨塔——感官塔的顶端。

目标：永恒收藏馆。

买家：罗慕路斯·普莱姆。

林觉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操作椅前金属面板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麻木的感官劳工已死。这是一张被地狱之火灼烧、又被极地寒冰冻结的脸。眼底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熄灭恒星最后的余烬，亦如新点燃的、焚毁一切的业火，疯狂燃烧、凝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