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施一公创立的西湖大学里，学生不拼绩点排名，教师薪酬不与论文数量挂钩，这里试图打破的是将一切量化的“理性”枷锁。

在教育竞争白热化的今天，“理性选择”常常成为家长和学生自我辩解的理由：选择热门专业、刷高绩点、参加竞赛，这些被视为基于利弊分析的明智决策。当这种决策模式演变为集体无意识的疯狂竞赛时，我们不得不追问：当教育被简化为一场基于风险与收益计算的“理性游戏”，这种高度工具化的“理性”，是否恰恰成为了“内卷”最精致的伪装与最强力的引擎？

理性教育本应是教育活动的核心追求。从哲学角度审视，理性主义教育主张通过发展个人的理性能力，使学生能够独立思考、敢于批判不合理权威，最终成为能够运用理智支配情感的道德自由人。这种理性，是苏格拉底式的诘问精神，是康德所说的“敢于认知”的勇气，它指向人的心智解放与人格完整。在教育实践中，理性则表现为教学认识能力与教学意志的统一体，是教学感性的升华与教学德性的依据。

然而，当代教育景观中，理性却被悄然窄化为一种纯粹的工具计算。学生选择专业不再基于兴趣与潜能，而是就业率与起薪点的对比。家长为孩子规划教育路径时，进行的是风险与回报的概率分析。这种工具理性驱逐了价值理性，使教育沦为一场精致的利益博弈。

要理解工具理性如何演变为内卷，需深入内卷的本质。当前教育内卷化的根源，可追溯到现代化进程中形成的“无限占有客体的主体性建构逻辑”。在这种逻辑下，学生和家长陷入对分数、证书、名校录取通知书的无限追逐中。江苏的调研发现，个别中学高三学生日均刷题量高达200道以上，72%的学生存在睡眠障碍。这种追逐已异化为对符号资本的占有竞赛，而非真正的能力发展。

教育“剧场效应”生动描绘了这一困境：当有人站起来看戏，所有人都不得不站起来，最终每个人都更累，但观剧体验并未提升。在教育领域，当一所学校通过补课取得分数优势，其他学校被迫跟进；当一个家庭为孩子报班，其他家庭便难以独善其身。这种个体理性选择导致的集体非理性结果，正是内卷的典型特征。当窄化的工具理性与内卷的无限占有逻辑结合，便形成了教育的异化旋涡。理性本应使人自由，在这里却成为束缚的枷锁。

从高校招生的“华丽包装”可见一斑：传统专业被冠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时髦名称，但课程内容却换汤不换药。这种策略利用信息不对称，迎合了学生和家长对“热门专业”的工具理性计算，实则偏离教育本质。

绩点（GPA）制度则更直接地体现了这种理性计算如何催生内卷。多数高校中，绩点直接关系到保研、评优、奖学金等切身利益。理性的学生会优化选择：选修给分高的“水课”，避免挑战性课程，甚至为提升0.1的绩点重修已及格的课程。

这种基于工具理性的“最优选择”，导致学生回避真正的学术探索，转向对分数的精致计算。施一公反思自己科研生涯时坦言：“长期受应试教育的影响，寻找标准答案的惯性思维深入我的骨髓和每一个细胞......我仍然缺乏足够的冒险精神。”这正是工具理性对创新精神的扼杀。

要打破工具理性导致的内卷循环，必须回归教育理性的本质——培养完整的人。这需要系统性重构教育生态。

首先，在评价体系上破除“唯量化”迷思。北京大学、浙江师范大学等高校推动的“去绩点化”改革，尝试用等级制替代精细的分数排名。西湖大学则走得更远，学生不知道他人绩点，学校不公布排名，绩点不与关键资源挂钩。

其次，重构多元成功的文化观念。江苏提出的“三维素养评价体系”将学术能力、实践创新、人格健全按比例纳入评价，这是对单一评价维度的突破。社会需要认识到，教育的目标是培养“能自主规划人生的人，而非被时间表捆绑的竞争者”。

再者，尊重教育的内隐性与长期性。教育中真正重要的部分——批判性思维、创造能力、人格成长——往往是难以量化的。施一公将人才培养比作“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这是在提醒我们，教育成效需要放在更长时间维度中评估。

由此可见，教育理性的回归就成了当今教育急需的底部力量。真正的教育理性，不是对短期利益的精明计算，而是基于人的全面发展进行的深远考量。它要求我们摆脱“占有更多”的冲动，回归“成为更好”的初心。

在个体层面，这意味着学生需要培养“向内的竞争”能力——不与他人比较，而是不断超越自我。在教育者层面，需要如江苏规划的那样，强化师资队伍的哲学社科素养，使教师能够引导学生超越工具性思维。

在制度层面，则需要构建如浙江教育报所倡导的“多元评价体系”，将课程表现、社会实践、创新项目等纳入考量，打破“唯分数论”的单一轨道。当教育理性从工具计算的窄化定义中解放出来，复归其培养独立思考、道德判断与完整人格的本来使命，它便不再是内卷的引擎，而成为突破内卷的灯塔。

正如理性主义教育概念所强调的，教育的终极目的是培养“能够运用理智来支配其情欲的真正的道德自由人”——这一目标本身，就是对一切异化竞争的最有力超越。

教育的内卷困局，实则是一场关于“理性”定义的争夺战。当我们把理性窄化为对稀缺资源的精致计算，教育便沦为永无止境的竞赛；当理性复归其培养独立思考与完整人格的本质，教育便能成为通往自由的阶梯。西湖大学的实验、高校的去绩点改革，这些探索的价值不仅在于具体措施，更在于它们试图重新定义什么是教育中的“理性选择”——不是选择最易获取外在奖赏的路径，而是选择最能促进内在成长的挑战。在这场重新定义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