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铁饭碗碎了
一九九九年早就过去了。
但我们那座北方小城,好像还停在那个尾巴上,拖着,拽着,就是不肯往前走。
我叫温佳禾,那年二十四岁。
我人生的前二十四年,总结起来就三个词:纺织厂,家属院,我妈。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拉扯我长大。
她总说,佳禾,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妈给你守着这个铁饭碗。
我们厂,叫“红星纺织厂”。
曾经,那是我们这儿的骄傲。
厂里的汽笛一响,半个城都能听见。
可到了二零零四年,那汽笛声,越来越有气无力。
终于有一天,它再也没响过。
下岗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妈哭了三天。
我没哭。
我只是站在已经生锈的厂门口,看着公告栏上那张印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红纸,觉得天,一下子灰了。
失业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
她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但足够她和我爸的老战友们去公园里唱红歌。
我下了岗,她那点骄傲,好像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
她开始变得焦虑,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温佳禾,你能不能别成天待在家里。
”她一边拖地,一边用拖把“梆梆梆”地敲着我的房门。
“出去走走,找点事做。
”
我不是没找过。
可我除了会摆弄那些布料,会踩缝纫机,我还会什么呢?
我去商场应聘售货员,人家嫌我嘴笨,不会来事儿。
我去餐厅端盘子,第二天就把汤洒在了客人身上。
我拿着几百块钱的下岗补助,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过日子。
钱,一分一分地花。
心,一点一点地凉。
那天晚上,我妈又来了。
她推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张小广告。
“你看,城东新开的那个洗浴中心招搓澡工,一个月八百呢,还管饭。
”
我捏着手里的布样子,那是我以前在厂里画的,没抬头。
“我不去。
”
“为什么不去!”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当自己是厂里的小温?现在你就是个无业游民!”
“搓澡怎么了?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妈,我不想去给别人搓澡。
”
“那你干什么?你告诉我,你还能干什么?”她把那张小广告狠狠拍在我的缝纫机上。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念物。
我心疼地抚摸着缝纫机光滑的漆面,没说话。
空气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最后,我妈摔门而出,留下一句:“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坐在缝纫机前,坐了一整夜。
杏子布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了床底下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
不是钱。
是布。
各种各样的布。
这些,都是我在纺织厂上班时,攒下来的。
有些是质检没过关的次品,有些是样品室里淘汰下来的布头。
在别人眼里,它们是垃圾。
但在我眼里,它们是宝贝。
我尤其珍爱其中一卷布。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颜色,说黄不黄,说橘不橘。
厂里的老师傅们叫它“杏子色”。
这批布,原本是要出口到法国的。
但因为染色的时候出了一点点小问题,有几匹布的颜色稍微浅了那么一丝丝,客户就全都不要了。
厂里当成废品处理。
我看着可惜,就偷偷地,一卷一卷,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它们从废品仓库里“救”了出来。
我展开那卷杏子色的布。
在清晨微熹的光线下,那颜色温柔得像一句叹息。
我把脸埋进布料里。
棉麻的质地,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我突然想,这么好的布,不能就这么压在箱子底。
它们应该被做成漂亮的衣服,穿在好看的姑娘身上,在阳光下,被风吹起裙角。
一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我要把它们,卖出去。
02 那个叫“淘宝”的东西
怎么卖?
摆地摊吗?
我这样的性格,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怕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我妈肯定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拎回家。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唯一的闺蜜,乔今安,风风火火地来了。
今安在幼儿园当老师,是那一群孩子里的孩子王。
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佳禾,愁眉苦脸的干嘛呢?”她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捏起一块碎花布,“又在摆弄你这些宝贝疙瘩?”
我把我的想法跟她说了。
她听完,眼睛一亮。
“卖啊!为什么不卖!”
“可是怎么卖?”我问。
“笨!”她伸出手指头戳我的脑门,“上网卖啊!”
“上网?”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们那座小城,电脑还是个稀罕玩意儿。
整个家属院,大概也找不出三台。
“对啊!”今安从她那个时髦的小包里掏出一本杂志,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上面写的,叫什么‘淘宝网’,说是个人都能在上面开店卖东西,不要钱!”
淘宝。
这两个字,我第一次听说。
感觉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寻宝游戏,神秘,又有点不真实。
“这……靠谱吗?”我还是怀疑。
“管他靠不靠谱,试试呗!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输的了,不是吗?”
今安的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我。
是啊。
我已经站在谷底了。
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开店
今安是行动派。
她拉着我,去了我们市里唯一一家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全是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半大孩子,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游戏术语。
我和今安,两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坐在角落里,像两只误入狼群的小羊。
按照杂志上的教程,我们注册了账号,申请了店铺。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店铺名字,我想了半天,最后就叫“佳禾手作”。
简单,直接。
接下来,是上架商品。
我把我做的几件样品带了过来。
一条棉布裙子,一个帆布包,还有几块好看的桌布。
最关键的一步,是拍照。
今安借来了她男朋友的傻瓜相机。
我们就把布裙子,平铺在网吧外面那块还算干净的石板地上。
我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把裙子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今安拿着相机,对着裙子,“咔嚓”一声。
然后,帆布包。
“咔嚓”。
桌布。
“咔嚓”。
回到电脑前,把照片导出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照片里的裙子,灰扑扑的,皱巴巴的。
帆布包,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桌布,跟我妈拿来当抹布的那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就……就这样?”我问今安。
今安也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丑。不过,网上卖东西,大概都这样吧?”
我们就这样,把这些“丑照”,配上我写的简单的产品描述,上传到了我的“佳禾手手作”。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我的,小小的,简陋的店铺。
心里,既紧张,又有一丝丝的期待。
就像在黑夜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没人理
店铺开起来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死寂一般的等待。
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今安家借电脑,登录我的淘宝。
一遍。
两遍。
十遍。
访客数,永远是“0”。
成交量,永远是“0”。
那个叫“旺旺”的聊天工具,头像从来没亮过。
我做的那些衣服,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虚拟的货架上,像是被全世界遗忘。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的设计不好看?
是不是我的定价太高了?
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该做这件事?
我妈看我天天往外跑,以为我真的出去找工作了,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不知道,我只是从一个房间,躲进了另一个更虚无缥缈的空间。
那天,她炖了鸡汤,给我端到房间里。
她看见我对着电脑发呆,就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天天忙活的?网上卖东西?”她皱起了眉。
我点点头。
“卖出去多少了?”
我没说话。
她好像明白了,叹了口气。
“佳禾,听妈一句劝,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不实在。”
“明天,跟妈去见见你张阿姨,她儿子在超市当经理,给你安排个收银的活儿,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
“时间?时间能当饭吃吗?”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下个月,你的下岗补助就停了,你拿什么生活?”
我没法回答。
是啊。
我拿什么生活?
我靠着一个无人问津的网店,和一箱子卖不出去的布料吗?
关掉电脑,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我们市里最大的电子城。
我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上网的“猫”。
今安家的电脑,不能总去借。
我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连接那个世界的窗口。
哪怕,那个世界根本没人在意我。
电子城里人声鼎沸,柜台一个挨着一个。
我攥着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一家一家地问。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干净,很清朗的男声。
“你这块布,颜色很好。
”
我回过头。
看见一个男人。
他站在一个卖数码相机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我早上裁剪下来,随手装在口袋里的一块杏子色的布头。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不像个卖东西的,倒像个大学老师。
“这是我自己染的。
”我下意识地回答。
其实不是。
但我就是那么说了。
他笑了笑,把布头递给我。
“手很巧。
”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我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可惜了。
”他又说。
“可惜什么?”我问。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柜台里那些亮晶晶的相机。
“这么好的布,需要一个好的镜头,才能把它真正的美,拍出来。
”
03 杏子色的光
我没买他的相机。
太贵了。
我只是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猫”,和一个能打字的键盘。
我把那台老旧的“大头”电视机搬出来,接上主机。
当屏幕亮起,出现那个熟悉的登录界面时,我感觉自己像个拥有了秘密基地的孩子。
我的店,依旧冷清。
但我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那些卖得好的店铺。
我发现,那些皇冠卖家,他们的照片,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衣服,不是平铺在地上。
有的,穿在塑料模特身上。
有的,挂在很好看的衣架上。
照片的背景,也不是灰扑扑的石板地,而是贴着墙纸的墙,或者铺着地毯的地板。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把我的那条棉布裙子,穿在了今安送我的一个半身模特上。
背景,是我房间那面刷得最白的墙。
我用傻瓜相机,重新拍了一张。
上传。
照片,确实比之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那条裙子,还是没有灵魂。
它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假人,呆呆地站着。
第二天,店里还是没有动静。
我又去了电子城。
不是去买东西。
我只是想再去看看。
看看那个卖相机的男人。
和他的相机。
他好像认出我了。
见我走过来,他对我笑了笑。
“今天想通了?买台相机,记录生活?”
我摇摇头,指着他柜台里一台看起来最专业的相机。
“用这个拍出来的照片,会是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里拿出那台相机。
他没有对着产品拍,而是把镜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棵快要掉光叶子的梧桐树。
阳光从稀疏的叶子间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把相机递给我,让我看屏幕。
我凑过去。
然后,我呆住了。
那还是我每天都能看到的那棵树吗?
屏幕上,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阳光,不是白花花的一片,而是一束一束的,带着暖黄色的温度。
那些光影,仿佛在随着风,轻轻地跳舞。
一张静态的照片,我却感觉到了风,听到了叶子沙沙的响声。
“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相机的魅力。
”他淡淡地说,“它不只是记录,它是在讲述。
”
讲述。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我拿出那块杏子色的布头。
“那……那它呢?”我问他,声音有点抖,“它能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接过那块布,放在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而是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穿透了棉麻的纤维。
那杏子色,瞬间被点亮了。
变得通透,温暖,充满了生命力。
“你这布,”他看着阳光下的布料,眼睛里也闪着光,“不能铺在地上拍,也不能穿在假人身上拍。
”
“它得穿在一个会笑的姑娘身上。
”
“让她站在阳光下,或者麦田里。
”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角。
”
“那时候,它才不是一块布。
”
“它是一个故事。
”
一个故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电子城的。
我只记得,他的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一个会笑的姑娘。
”
“阳光下,麦田里。
”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角。
”
我回到家,冲进我的房间,从箱子里把那卷杏子色的布,整个抱了出来。
我把它铺在我的床上,我的地板上。
整个房间,瞬间被那片温柔的颜色填满了。
我趴在布料上,像趴在一片温暖的沙滩上。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穿着杏子色长裙的姑娘,赤着脚,在夏天的傍晚,走过一片金色的麦田。
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她回过头,冲着镜头,笑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个画面,拍出来。
04 第一声“叮咚”
我把这个疯狂的想法告诉了今安。
她听完,二话不说,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模特,我来当!”
“摄影师呢?”我问。
“我男朋友那个傻瓜相机,凑合用呗!”
“不行。
”我摇摇头,态度很坚决,“这次,必须用好的。
”
我找到了那个卖相机的男人。
我几乎是鼓起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我……我想租你的相机。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租?”他显然很意外。
“我没有那么多钱买。
”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摊在他面前的柜台上。
皱巴巴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我只有这么多。
”
“我可以付你租金,一天,五十块。
”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零钱,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拒绝。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叫陆景深。
”他突然说。
“啊?”我没反应过来。
“相机的名字,叫佳能。
”他把那台专业的单反相机,连同一个镜头,一起装进一个黑色的相机包里。
然后,他把相机包,推到了我面前。
“我不要你的租金。
”
“我只有一个要求。
”
“拍完了,把照片,拿给我看看。
”
第一次外拍
我抱着那台沉甸甸的相机,像是抱着一个滚烫的梦。
我用那卷杏子色的布,给自己和今安,各做了一条长裙。
款式很简单。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吊带长裙。
但因为颜色和布料的质感,它们在阳光下,美得不像话。
我们去了郊外。
那里有一大片荒废的草地。
秋天,草都黄了,在夕阳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今安穿上那条裙子,在草地里转圈,奔跑。
她真的是一个会笑的姑娘。
她的笑,比阳光还要灿烂。
我学着陆景深的样子,半跪在地上,举着相机。
我不知道什么是光圈,什么是快门。
我只知道,我要把眼前的这一切,记录下来。
把风的形状,记录下来。
把光的温度,记录下来。
把今安的笑声,记录下来。
我拍了很多很多照片。
拍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
我们俩坐在草地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佳禾,”今安躺在我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觉得,我们这次,能成。
”
我也看着星星。
心里,第一次,有了底气。
叮咚
我把照片导进电脑。
当我看到那些照片时,我自己都惊呆了。
照片里的今安,穿着杏子色的长裙,皮肤被夕阳染成了蜜色。
她的头发在飞扬,裙角在飞扬。
她不像个模特。
她就像一个,在田野里自由自在玩耍的精灵。
每一张照片,都在讲故事。
我挑选了九张最好看的,上传到了我的“佳禾手作”。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只写“棉麻长裙,柔软舒适”。
我在照片下面,加了一段话。
是我写给那个,想象中穿着这条裙子的姑娘的。
“我希望你穿着它,去见一个你想见的人。
”
“在夏天,在风里。
”
“让他看到,你笑起来的样子,比今天的天气,还要好。
”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命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今安。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举着她的手机,像是举着一个火炬。
“佳禾!佳禾!你快看!”
我揉着眼睛,凑过去。
是我的淘宝店铺页面。
访客数,不再是“0”。
变成了“127”。
然后,我看到了。
在“待发货”那一栏,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1”。
我愣住了。
“这……这是?”
“有人下单了!”今安抱着我,又蹦又跳,“有人买你的裙子了!佳禾,你卖出去了!”
就在这时,电脑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叮咚。
”
我冲到电脑前。
那个灰色的旺旺头像,第一次,闪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买家。
她发来一句话。
“店主,请问,穿上这条裙子,真的会变得很好看吗?”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敲着键盘,手抖得厉害。
我回复她。
“你本来,就很好看。
”
05 红玫瑰与白月光
第一声“叮咚”,像一个开关。
打开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我的“佳禾手作”,火了。
那组“杏子裙”的照片,不知道被谁转到了一个当时很火的女性论坛上。
一夜之间,我的小店涌进了成百上千的访客。
“叮咚”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杏子色的布料,很快就用完了。
我又把我箱底的其他宝贝疙瘩,全都翻了出来。
墨绿色的丝绒,米白色的灯芯绒,还有带着小雏菊印花的纯棉布。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都做成了有故事的衣服。
我找今安。
找今安的朋友。
找邻居家那个爱美的小姑娘。
让她们穿上我的衣服,走到阳光下,走到小巷里,走到菜市场边。
陆景深的相机,成了我的眼睛。
我用它,捕捉那些,真实的,鲜活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美。
我的店铺,很快就升到了钻。
我妈看着我每天在缝纫机前忙得脚不沾地,看着我把一包一包的快递,从家里搬出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再到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心疼和骄傲的复杂情绪。
她不再提搓澡工和收银员的事了。
只是每天,默默地给我炖好汤,放在我的缝纫机旁。
“喝了,别累坏了身子。
”
我忙得没时间去还相机。
陆景深也没来催过。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找来了。
他提着一袋子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站在我家门口。
“我来看看我的相机,顺便,看看那个会讲故事的摄影师。
”他笑着说。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抄袭
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那天,今安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家。
但这一次,她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愤怒。
“佳禾,有人抄你!”
她把她的手机,摔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叫“红玫瑰家纺”的淘宝店。
店铺的首页,挂着一条杏子色的长裙。
照片,是他们自己拍的。
一个浓妆艳抹的模特,叉着腰,摆着僵硬的姿势,背景是一块艳俗的红色幕布。
裙子的款式,和我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价格。
我卖129。
他们卖69。
还包邮。
我点开他们的详情页。
发现他们不仅抄了我的裙子。
还抄了我写的文案。
一字不差。
“我希望你穿着它,去见一个你想见的人。
”
那句话,被印在俗气的艺术字里,闪着廉价的金光。
我感觉,像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然后扔在泥地里,狠狠地踩了几脚。
“太过分了!”今安气得发抖,“我们去举报他们!”
我摇摇头。
那时候的淘宝,还没有完善的原创保护机制。
举报,根本没用。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红玫瑰家纺”像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我。
我上新一款小雏菊的衬衫。
三天后,他们店里就出现了同款,价格永远比我低一半。
我做了一款墨绿色的丝绒旗袍。
他们也做。
布料用的是最差的那种化纤,在灯光下闪着贼光。
但因为便宜,还是有很多人买。
我的生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很多老顾客都跑来问我。
“佳禾,为什么别家卖得那么便宜?你的是不是太贵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不能告诉她们,我的布料,是花了大价钱从南方运来的。
我不能告诉她们,我的每一件衣服,上面的盘扣,都是我熬着夜,一个一个亲手编的。
我更不能告诉她们,那个叫“红玫瑰”的,就是一个无耻的小偷。
我的销量,开始下滑。
而“红玫瑰家纺”,却靠着低价和模仿,迅速地升到了钻。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市场里,原创和心血,在赤裸裸的价格面前,好像一文不值。
价格战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差评。
一天早上,我打开后台,发现多了三个差评。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衣服质量太差了,跟图片完全不符,线头到处都是,一生黑!”
“劝大家别买,智商税,隔壁红玫瑰家才卖几十块,质量比这个好多了!”
“黑心店家,迟早倒闭!”
我点开那三个买家的主页。
清一色的,都是新注册的小号。
我明白了。
这是恶意差评。
是“红玫瑰家纺”,开始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刺眼的字,手脚冰凉。
那几天,我没有再碰缝纫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降价吗?
如果降价,就意味着,我要用更差的布料,更粗糙的做工。
那样,我的“佳禾手作”,和那个“红玫瑰”,还有什么区别?
那晚,陆景深又来了。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我面前。
“吃点东西吧。
”
我看着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迷茫,都对他说了。
他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哭完了?”
我点点头。
“那就想想,怎么打回去。
”
“怎么打?”我哽咽着问,“我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没有底线。
”
“谁说要跟他们在泥地里打滚了?”陆景深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力量。
“他们有价格。
”
“但你,有他们永远偷不走的东西。
”
“什么?”
他指了指我的心。
“审美。
”
然后,他又指了指我的手。
“和手艺。
”
06 穿杏子裙的夏天
陆景深说,我们不能降价。
不仅不能降,我们还要涨价。
我以为他疯了。
“他们打他们的价格战,”他说,“我们打我们的价值战。
”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129,和他们的69,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
他提出了一个计划。
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我们要重新拍一次那条杏子裙。
这一次,不用今安当模特。
用我。
“我?”我吓了一跳,“我不行,我不好看,我不会笑。
”
“你不用笑。
”陆景深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
他告诉我,那批出口法国的杏子布,之所以被退回来,是因为颜色不均匀。
但这个“缺点”,恰恰是它最独特的地方。
每一米布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
所以,我做的每一条裙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那些用廉价统一染色布料的仿品,永远无法复制的。
“我们要把这个‘不一样’,拍出来。
”
“用最清晰的镜头,怼到布料上去拍。
”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纤维的呼吸,看到阳光在上面跳舞的样子。
”
决战
我们选了一个周末。
地点,还是那片郊外的草地。
我穿上了那条,我自己做的,第一版的杏子裙。
很紧张。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从来没有在镜头前,这么完整地展示过自己。
陆景深举着相机,没有让我摆任何姿势。
他只是说:“佳禾,忘了我,忘了相机。
”
“你就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风,轻轻地吹过。
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想起了,我趴在那一堆杏子布上的那个清晨。
想起了,我第一次听到“叮咚”声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我妈递给我的那碗鸡汤。
想起了,陆景深递给我的那碗馄饨。
我睁开眼。
我没有笑。
我只是慢慢地,在草地里走着。
我伸出手,去触摸拂过脸颊的风。
我低下头,去看裙摆上,被阳光照亮的,细小的绒毛。
我看到了我衣服上的盘扣。
那是我自己一个一个编的,像一粒粒小小的,饱满的相思豆。
陆景深没有说话。
我只听到,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一种温柔的回应。
那天,他拍了很久。
他拍了我的背影。
拍了我的侧脸。
拍了风吹起我头发的瞬间。
最后,他把镜头,对准了我的手。
那双,被针扎过无数次,指腹上长着薄茧的手。
那双手,正轻轻地,抚摸着裙子上的一粒盘扣。
“好了。
”他说。
引爆
回到家,陆景深没有让我立刻上传照片。
他坐在我的电脑前,打开一个我从没用过的软件,开始修图。
他没有把照片修得失真。
他只是把光的质感,调得更温暖。
把色彩的层次,调得更丰富。
最后,他打开一个文档,让我写点什么。
“写什么?”我问。
“写这条裙子的故事。
”他说,“写你的故事。
”
我坐在键盘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只写下了一句话。
“它不只是一条裙子。
”
“它是我在无数个不被看见的日子里,给自己的一点光。
”
陆景深看着那句话,点了点头。
“够了。
”
我们把重新制作的商品链接,发布了出去。
标题,就叫《穿杏子裙的夏天》。
价格,199。
比原来,还贵了70块。
在商品详情页的最前面,我们放上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红玫瑰家纺”那张艳俗的模特图。
右边,是我们拍的,我的手抚摸着盘扣的那张特写。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细节,不会说谎。
”
然后,是那一组,我在草地里的照片。
和我的那句话。
做完这一切,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士兵。
十分钟后。
“叮咚。
”
一声。
又一声。
“叮咚。
叮咚。
叮咚。
”
那声音,不再是一声一声地响。
它连成了一片。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夏日暴雨。
我看着后台。
订单数,从1,跳到10,跳到50,跳到100。
数字,疯狂地滚动着。
我的那句话下面,涌入了上百条评论。
“我哭了,店主,我也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
”
“为了这句话,为了这张手的特写,我也要买!”
“这已经不是一条裙子了,这是艺术品!”
“妈的,再也不买‘红玫瑰’了,那是什么垃圾玩意儿!”
“支持原创!支持‘佳禾手作’!”
陆景深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映着电脑屏幕的光,也映着,一个热泪盈眶的我。
我知道。
我赢了。
07 我的店,叫温佳禾
那之后,“红玫瑰家纺”很快就消失了。
据说,因为恶意刷单和虚假宣传,被平台封了店。
而我的“佳禾手作”,成了淘宝上一个独特的存在。
我的衣服,卖得不便宜。
我的上新,也很慢。
但我再也不愁卖不出去。
因为我的顾客们知道,“佳禾手作”卖的,不只是一件衣服。
而是一个,关于审美,关于坚持,关于一个普通女孩不肯认输的故事。
我用赚来的第一笔钱,在靠近郊区的地方,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工作室。
我买了一台新的工业缝纫机,和一台锁边机。
陆景深,则把他的相机和电脑,全都搬了进来。
他说,他是我的首席摄影师,兼,技术顾问。
不收钱。
管饭就行。
我妈也成了工作室的常客。
她不再唱红歌了。
她学会了帮我熨烫衣服,打包快递。
她总是戴着老花镜,一边小心翼翼地折叠着那些裙子,一边跟来串门的邻居炫耀。
“看见没,这都是我女儿做的。
”
“上过网的,好多人都抢着要呢!”
那语气里的骄傲,比当年我考上重点高中时,还要足。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和陆景深坐在院子里喝茶。
院子里,晾着新染好的一批布,在风里轻轻地飘。
“佳禾,”他突然问我,“你的店,想没想过换个名字?”
“‘佳禾手作’,太朴素了。
”
我想了想。
“不换了。
”
“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因为,它就是我啊。
”
“温佳禾,亲手为你做的。
”
“这个故事,就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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