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卷第十三•汉纪五•太宗孝文皇帝元年（前179年）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

【解析】

汉文帝这场廷议，表面上像讨论国家的运行情况，实则是为“优化”周勃而采用的温和手段。

第一步：识别必须处理的“组织痛点”

汉文帝刘恒的处境，像极了接手一家由创业元老把持的成熟企业。

周勃不仅仅是“老员工”，他是“联合创始人”级别的存在。诛杀吕氏一族、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这样的人物，在任何组织中都是“定海神针”，但也可能是“潜在隐患”。

从文帝的角度看，周勃的影响力已经达到废立皇帝的程度。要想坐稳龙椅，周勃是必须要处理的。

可是，周勃代表着跟随刘邦打天下的那批功臣集团。若直接处置他，会引发整个集团的警惕与反弹，危及文帝尚未稳固的统治基础。

现代企业领导者同样面临类似困境。

如何调整那些与企业共同成长、但已不再适应新发展阶段的元老级高管？

他们贡献卓著、人脉深厚，直接调整可能引发组织地震。

第二步：公开场合的“温和较量”

汉文帝的智慧，在于他选择了一种看似温和却极为有效的方式——公开问政。

那天的朝堂对答，绝非随意的君臣交流，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能力展示会”。

文帝先问司法案件数量，周勃“谢不知”；再问国家财政收支，周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

两次简单的提问，让这位战场上的猛将在治国理政方面的短板暴露无遗。

而当文帝转向左丞相陈平，得到的却是从容不迫的回答：“有主者。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并清晰阐述了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的职责。

这一对比在群臣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是对本职工作茫然无知的右丞相，一位是深谙职责所在的左丞相。

这种公开场合的“能力暴露”策略，巧妙避开了正面冲突。 汉文帝没有批评周勃一句，没有质疑他的忠诚，更没有提及任何军权问题。

他只是问了一个丞相应该知道的基本问题。

但效果却出奇地好。周勃“大惭”，出殿后甚至埋怨陈平：“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着回应：“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这一反问，彻底让周勃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局限。

文帝这一手，高明之至。其一，避免了“鸟尽弓藏”的恶名。 汉文帝没有直接削权，而是通过展示能力不足的事实，让“优化”显得合情合理。

其二，争取了朝臣的理解。 所有大臣亲眼目睹了周勃的窘迫，自然会理解后续的人事调整。

第三步：安排“第三方”递上台阶

就在周勃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后不久，历史上出现了意味深长的一幕。

“居顷之，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久之，即祸及身矣。’”

这位神秘的“有人”是谁？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结合上下文分析，极有可能是汉文帝安排的“说客”。

这就体现了文帝的用心至深。

其一，保持帝王的中立形象。 由第三方出面劝退，汉文帝避免了直接施压的嫌疑。

其二，维护周勃的心理感受。 通过他人之口陈述利害，周勃更容易接受这一现实。

其三，提供自然的退出路径。 当周勃“亦自危，乃谢病，请归相印”时，汉文帝只是“许之”，整个过程显得顺理成章。

最终，公元前179年秋八月，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专为丞相。

这一权力交接平稳完成，没有引发任何政治动荡。

【启示】

现代管理中，汉文帝的手腕，颇有借鉴之处。

1. 公开透明的评估机制

避免私下指责或突然通知，应建立公开、公平的评估体系。

就像汉文帝在朝堂上公开提问一样，现代企业可以通过公开述职、360度评估、项目成果展示等方式，让能力差距自然显现。

关键点： 评估标准要客观公正，与岗位职责直接相关。

2. 创造对比，而非直接批评

通过同岗位或类似岗位的绩效对比，让被调整者自己认识到差距。汉文帝通过陈平与周勃的对比，实现了这一效果。

应用方法： 建立标杆岗位模型，展示优秀者的工作方法和成果。

3. 给予体面的退出通道

周勃的“谢病请辞”是他自己提出的，这保全了他的尊严。现代企业在调整高管时，可以提供荣誉职位、特别顾问、专项研究等过渡安排。

重要原则： 让调整看起来像是个人选择而非组织强迫。

4. 善用缓冲角色

人力资源部门、外部顾问或双方信任的第三方，可以在敏感人事调整中扮演“有人”的角色，传递信息，降低直接冲突的可能性。

操作建议： 在正式调整前，安排非正式沟通，了解当事人想法。

5. 肯定历史贡献

即使需要调整岗位，也要公开肯定其历史贡献。文帝登基初期，就任命周勃为右相，增加封邑和赏钱，肯定他的拥立之功。

汉文帝与周勃的故事，最终以相对温和的方式解决了功高震主的难题。

周勃虽然离开了丞相之位，但在后来有人诬告他谋反时，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亲自为他辩护：“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

这一辩护不仅救了周勃一命，也体现了汉文帝家族对功臣的基本尊重。这种尊重，正是整个“优化”过程能够平稳完成的情感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