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份尘封的档案,记录着一个不可能的夏天
我爹下葬那天,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铁锅,一丝风都没有。我整理他的遗物,在书柜最深处,摸到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钥匙早不知去向,我找来锤子,几下砸开,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契,只有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袋,封条早已发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关于市七中高三一班的调查报告(绝密·销毁)。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很多年后,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教育纪检部门,意气风发的愣头青。我手里的案卷堆积如山,见过的舞弊手段、人情交易,比寻常人一辈子听过的故事都多。可只有这个案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十几年。我以为我忘了,可看到档案袋的那一刻,那个夏天的燥热、蝉鸣,以及那四十九张沉默的脸,瞬间又把我拽了回去。
那年,我二十五岁,接到任务时,正雄心勃勃地想干出一番事业。任务很简单,却又透着一股邪乎的诡异。市七中,一所不上不下的普通中学,出了个“高考奇迹”。一个四十九人的重点班,班主任叫范德夫,在刚刚放榜的高考中,有四十个人总分超过了610分。
610分,在当年,意味着稳上一流重点大学。一个班,四十个。这个数字,别说在市七中,就算放在全省最好的超级中学,也是一个足以让校长在全省教育工作会议上吹半年的神话。
举报信雪片一样飞来,有匿名的,有联名的,措辞激烈,都指向一个结论:集体舞弊。而且是手段极其高明,性质极其恶劣,足以载入本省教育史册的惊天大案。
我被委派为专案调查组的组长,带着两个同事,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驱车前往市七中。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晃动着白花花的光,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象着即将揭开一个怎样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时候的我,坚信阳光之下,没有新鲜事,所有的奇迹,撕开来看,无非是人性和贪欲的排列组合。
直到我见到了那个班的学生,和他们的班主任,范德夫。
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秘密,比谎言更沉重。
二、我讯问了四十个孩子,却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市七中的校长姓刘,一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把我们迎进会议室,空调开得嗡嗡响,可他额头上的汗还是不断往外冒。茶续了三遍,他说的都是些车轱辘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们学校校风淳朴,范德夫老师是我们这里最敬业的老师,孩子们都是好孩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没耐心听他打官腔,直接要求调阅高三一班所有学生的档案,并要求在不通知班主任的情况下,单独对学生进行问询。
刘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讯问室设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房间不大,有一张小小的方桌,两把椅子。我坐在里面,看着窗外操场上被太阳烤得卷了边的草叶,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接下来的场景。我知道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只要稍稍施加压力,各个击破,总会有人扛不住,把真相吐露出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班长,一个叫梁文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亮得惊人。他不像个刚经历过高考的学生,倒像个年轻的军官,脊背挺得笔直。
“梁文同学,请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些情况。”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我,说:“陈老师,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们班这次高考成绩非常优异,祝贺你们。”我先是客套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四十个610分以上,这很不寻常。我想知道,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吗?或者,范老师有什么独到的教学秘诀?”
我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情绪波动。但他没有,他的眼神像一潭深水。
“我们没有什么秘诀,陈老师。”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们只是完全按照范老师的要求去做。他让我们做的每一套题,背的每一个公式,我们都做到了。我们班的学习氛围很好,大家都是拼了命在学。所以,我们配得上这个成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好的稿子。
“完全按照范老师的要求?”我追问,“具体是什么要求?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范老师要求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校,晚上十一点离校。比如,他要求我们每个人准备一个错题本,每周都要交给他检查。再比如,他会给我们每个人制定独立的学习计划,精确到每个小时。我们只是执行了而已。”
“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学习计划?”我有些惊讶。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一个老师怎么可能完成?
“是的,每个人。”梁文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陆续讯问了十几个学生,有男生,有女生,有成绩最好的,也有成绩排在四十名之后的。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实。他们每个人,从穿着打扮到家庭背景,都各不相同,但他们说出来的话,却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甚至连提到范老师时,那种混杂着敬畏和骄傲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我像是在和一个拥有四十个不同身体的同一个人对话。
他们用一种礼貌而坚决的沉默,在我面前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墙的背后,藏着那个叫范德夫的男人。
讯问进行到下午,我让人把一个叫林湘的女生叫了进来。档案上显示,她是这个班的最高分,688分,全省前五十。但档案的备注栏里,却写着一行小字: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建议不参加剧烈运动。
走进来的女孩,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和梁文一样,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都磨破了。
我换了一种策略。
“林湘同学,恭喜你,考了这么好的成绩。”我给她倒了杯水,“你的身体一直不好,能坚持下来,一定很辛苦吧?”
她捧着水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老师关心。还好,范老师和同学们都很照顾我。”
“哦?范老师怎么照顾你?”我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
“他……他会经常找我谈心,让我不要压力太大。还会让班长梁文,每天帮我打饭,免得我去食堂排队。”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我知道,她也在撒谎。或者说,她在用一种选择性的陈述,来掩盖更重要的东西。这些孩子,他们的心理防线远比我预想的要坚固。
讯问结束,天已经擦黑。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了咨询室。刘校长一直等在外面,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陈组长,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教师办公楼。我决定,不再跟这些孩子耗下去了。我要去见见那个给四十个孩子下了蛊的“巫师”——范德夫。
我走到高三办公室的门口,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突起的青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撒下一层金色的尘埃,他周围的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一股浓浓的粉笔末的味道。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的眼神,隔着厚厚的镜片,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看清我的时候,那浑浊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就是省里来的陈组常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是。您是范德夫老师?”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慢条斯理地把他桌上的试卷和教案码放整齐,仿佛我的到来,不过是窗外飞过一只麻雀,不值得他分心。
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见过嚣张的,见过心虚的,见过油滑的,却从没见过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
“范老师,我们怀疑你们班在本次高考中,存在有组织的舞弊行为。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我冷冷地说道。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扶了扶眼镜,慢慢地转过身,正对着我。
“陈组长,”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学生,每一个分数,都是用命换来的。你可以怀疑我,但请你,不要侮辱他们的努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双因为常年握着粉笔而指节粗大、布满裂纹的手。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梁文离开讯问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陈老师,你真正应该问的,不是我们怎么考了这么高的分。而是我们,愿意为了什么,去考这么高的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越来越冷的空调房里,浑身冰凉。
三、范老师的课堂没有奇迹,只有精确到秒的呼吸
为了找到突破口,我向刘校长提出了一个要求:从第二天起,我要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全程旁听范德夫老师的课。刘校长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他大概觉得,只要我找不到舞弊的证据,听几节课也无伤大雅。
第二天一早,五点二十,天还蒙蒙亮,我就到了市七中。整个校园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雾里,只有一栋教学楼的顶层,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那就是高三一班的教室。
我悄悄走上楼,在后门停下。教室里鸦雀无声,四十九个学生,没有一个在交头接耳,甚至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或者背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度紧张而又极度有序的氛围,像一台正在精密运转的机器。
范德夫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秒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学生的坐姿会更端正一分,笔尖的沙沙声会更急促一分。
五点三十分,预备铃响起。范德夫按下了秒表。
“停笔。”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收卷。各组组长,五秒钟之内,把卷子送到我这里。”
话音刚落,坐在每排第一个的学生立刻站起来,迅速收好本组的卷子,快步跑到讲台前,将卷子整齐地放在桌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我看了看手表,从他喊停笔到最后一个组长回到座位,正好五秒。
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训练出来的默契。
“现在开始晨读,物理公式,第三章到第五章。二十分钟,要求合上书本,能完整默写。开始。”
范德夫再次按下秒表。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读书声。那不是无意识的念诵,而是一种带着极强目的性的、快速的记忆和背诵。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书本,嘴唇快速地翕动着。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精密战争的局外人。这里没有奇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时间的极致利用。
我决定去范德夫的家里看看。他的家庭住址,档案上有。那是市里最老的一个家属院,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憔悴的中年女人,应该是范德夫的妻子。她看到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是?”
“嫂子您好,我是范老师学校的同事,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我撒了个谎。
她显然不信,但还是让我进了门。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这是……?”我指着照片问。
师母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用手擦了擦眼角,低声说:“是我女儿,十几年前,没了。”
我的心一紧,没敢再问下去。
我们在小小的客厅里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娱乐设备,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只有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教辅材料和书籍。
“范老师……他平时在家,也都是在备课吗?”我试探着问。
师母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哪里是备课,他是在拼命。”她说,“自从接了这个班,他就像魔怔了一样。每天晚上不到两点不睡觉,就趴在桌子上,给那帮孩子写东西。写什么?给每个人写学习计划,分析他们的错题。四十九个孩子,一个都不落下。我跟他说,你都快退休的人了,身体要紧,别这么拼了。可他就是不听。”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他给每个孩子都写学习计划?”我确认道。
“可不是嘛!”师-母-指着阳台角落里堆着的一摞麻袋,“喏,你看,那都是他写满字的草稿纸,用完了的。我让他卖废品,他还不让,说那都是孩子们的心血,得留着。”
我走到阳台,打开一个麻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稿纸。我随手抽出一张,上面是精密的表格,左边是学生的名字,右边是对应的知识点漏洞分析,解题思路优化建议,甚至还有心理状态的评估和鼓励的话。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巨大的心力。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哪里是教案,这分明是一个将领为他四十九个士兵制定的、精确到每一个战壕、每一个火力点的作战地图。
“他身体不好,有很严重的胃病和关节炎。”师母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哭腔,“天一冷,腿就疼得走不了路。胃也疼,经常半夜里痛得满头大汗。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等这帮孩子高考完了再去。他说,这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了,他得对得起他们。”
我拿着那些稿纸,手在微微发抖。我开始明白,梁文说的“用命换来的”是什么意思。不只是学生在用命学,这个叫范德夫的老师,也在用命教。
那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一夜没睡。我把白天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我意识到,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一直在寻找他们“如何作弊”的证据,却忽略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的动机。
一个普通的班级,一群普通的学生,一个临近退休的普通老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他们凝聚成一个如此坚不可摧的堡垒?
我隐隐感觉到,在这个“高考奇迹”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比舞弊更深,也更动人的秘密。而那个秘密的核心,就藏在范德夫身上,藏在他那间堆满旧书和稿纸的小屋里,藏在那张黑白的小女孩遗照里。
深夜,我仿佛看见范德夫佝偻着背,在孤灯下,就着一杯浓茶,在一张张稿纸上,为他的四十九个孩子,规划着通往未来的道路。窗外是沉沉的黑夜,而他笔尖下的沙沙声,就是孩子们黎明前的唯一光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那份调查令,和那些措辞严厉的举报信,显得那么冰冷,那么可笑。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怀疑。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揭开一个所谓的“真相”,还是为了摧毁一个用爱和信任构筑起来的梦?
第二天,我再去旁听范德夫的课时,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不再是一个寻找破绽的审查者,而更像一个试图理解的学生。
我看到,他在讲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时,会突然停下来,点一个叫王浩的男生的名字。王浩是个很胖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有些走神。
“王浩,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范德夫的声音很平静。
王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低下了头。
“我知道,”范德夫说,“这道题的第三个解法,用到的辅助线,就像你游戏里那个英雄的二技能,需要预判对手的走位。你连游戏都能玩好,这道题,静下心来,一样能解出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单独讲。”
全班同学都善意地笑了起来,王浩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
我看到,在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叫林湘的女孩,脸色有些发白,她捂着胸口,轻轻地喘着气。范德夫立刻走了过去,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递给她。
“把这个喝了,今天下午的体育课,你别去了,在教室里休息。”
林湘接过杯子,小声说了句“谢谢范老师”。我后来才知道,那杯子里,是师母每天早上专门为林湘熬的红枣姜茶,暖身体的。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让四十九个孩子对他死心塌地。他不是在教书,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渡”这群孩子。他记得每个人的弱点,也看得到每个人的闪光点。他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父亲般的关怀和尊重。
那天晚上,我再次去了范德夫的家。这一次,我是以晚辈的身份,提了两斤水果去的。
师母看到我,愣了一下,但还是让我进去了。范德夫正在灯下批改作业,看到我,也有些意外。
我们聊了很久,从他的教学方法,聊到班里的每一个学生。他提起那些孩子,浑浊的眼睛里,就有了光。他说梁文有大将之风,说林湘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说王浩虽然贪玩但脑子极快……他就像一个骄傲的父亲,在炫耀自己最优秀的孩子。
我始终没有提舞弊的事,也没有提那个已经去世的女儿。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范老师,您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图个名声?还是为了奖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墙上女儿的遗照,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他沙哑着嗓子说:“陈组长,你不懂。我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求个心安。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心脏。
回去的路上,夜风很凉。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悠。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着范德夫的话。一个老师,究竟要背负着怎样的过去,才能说出“求个心安”这样的话?
我决定,要查清范德夫的过去。我要知道,那张黑白照片背后的故事。
四、他在教科书的页边,用红笔画出了四十九条命的轨迹
调查陷入了僵局,学生和老师这边,像一块铁板,撬不开一丝缝隙。我把重心,转向了对范德夫个人背景的挖掘。我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托人调取了范德夫的人事档案,以及他过去二十几年的所有资料。
资料很快传了过来,厚厚的一沓。我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范德夫,一九五八年生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于国内一所顶尖的师范大学物理系。他的履历,前半段堪称辉煌。大学期间成绩优异,发表过多篇学术论文,毕业后,作为优秀人才被分配到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年轻时的他,意气风发,是当时教育界公认的“希望之星”。
但从十五年前开始,他的履历,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转折。
档案上记载,十五年前,他因为“个人原因”,主动申请从省重点中学,调回了老家这座三线小城,进了名不见经传的市七中。从那以后,他的名字,就从各种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的名单里消失了。他就像一颗明亮的星星,自己主动熄灭了光芒,坠入了沉沉的黑夜。
“个人原因”是什么?档案上语焉不详。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张泛黄的医疗事故鉴定报告的复印件。鉴定报告的主角,是一个叫范思遥的女孩,八岁。结论是,因先天性心脏病并发急性心力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范思遥。我想起了他家里墙上挂着的那个小女孩的遗照。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报告的附件里,有一份范德夫亲笔写的申诉材料。材料里,他用一种极度克制而又充满血泪的笔触,描述了女儿从发病到去世的整个过程。他反复强调,不是医院抢救不力,而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能力。因为当时,有一种从国外引进的介入治疗手术,成功率很高,但费用高达十几万。而他,一个中学老师,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生命,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流逝。
申诉材料的最后,他写道:“我女儿的命,是穷死的。我恨的不是医院,我恨的是我自己的无能。”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从省城回到这里。那座繁华的城市,是他永远的伤心地。他也一定是在那一刻,对所谓的“知识改变命运”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一个顶尖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却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保不住。
这道坎,他十五年,都没能迈过去。
我放下档案,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窗外,夜色如墨。我仿佛能看到十五年前,一个绝望的父亲,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在医院走廊里无声地痛哭。
第二天,我拿着档案,再次找到了刘校长。这一次,我的态度很强硬。
“刘校长,我要知道十五年前,范德夫老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不要再跟我打官腔。”
刘校长看着我手里的档案,脸色变了又变。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陈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知道。”他给我倒了杯茶,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刘校长口中的故事,和我从档案里看到的,基本吻合。但更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范德夫的女儿去世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他开始酗酒,打架,上课也变得心不在焉。学校的领导找他谈话,他却递上了一纸调动申请。他说,他没脸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
回到市七中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不与人来往。教学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锐意进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所有人都以为,范德夫这个人,这辈子就算完了。
直到三年前,他主动向学校申请,要带这一届的重点班。
“当时我们都不同意。”刘校长说,“他那个状态,我们怎么敢把最好的生源交给他?但他当时,就跟我们撂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这个班交给我,三年后,我还你们一个奇迹。如果做不到,我卷铺盖走人,这辈子再也不当老师。’”
刘校长说,范德夫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学校最终还是顶着压力,把这个班交给了他。
而后的三年,范德夫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戒了酒,把家搬到了学校附近,几乎是以校为家。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班上。
“那林湘呢?那个得了心脏病的女孩,是怎么回事?”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
刘校长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说:“林湘这孩子,是范老师从乡下中学特招回来的。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这孩子成绩是好,但身体太差了,就是个定时炸弹,万一在学校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可老范当时,就跟我们拍了桌子。他说,‘这孩子,就是当年的我女儿。只要我范德夫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耽误了。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范德夫的女儿,林湘的心脏病,那个不可能的成绩,那四十九张沉默的脸……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我冲出校长办公室,直奔高三一班的教室。我必须立刻找到一样东西,来验证我的猜测。
教室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去上体育课了。我走到林湘的座位前,她的桌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教科书。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物理书,快速地翻动着。
书的页边,用红色的水笔,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有小小的五角星,有三角形,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标记。每一页都有。
我立刻跑回办公室,拿出我之前“借”来的范德夫的那本旧教科书,翻到对应的页码。
我惊骇地发现,范德夫的书上,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红笔,画着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不是巧合。
我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开始一页一页地对比。我发现,范德夫的书,就像是这本书的“母版”。他在自己的书上,用这些符号,标注出了每一个章节的重点、难点、易错点。而林湘的书,就是对这个“母版”的完美复刻。
这是一种无声的、点对点的知识传递。
我立刻又去翻了班长梁文的书,还有其他几个学生的书。
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每一个学生的书上,都有这些红色的标记。但每个人的标记,又不完全相同。有的学生,在某个章节的标记特别多,说明这是他的薄弱环节。有的学生,标记则集中在难题和拓展题上。
我终于明白了。范德夫,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耗费心血的方式,为他班上的每一个孩子,都定制了一本独一无二的“武功秘籍”。
他教科书页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和符号,画出的不是考点,而是他四十九个学生的,四十九条通往未来的命运轨迹。
我拿着那本写满了红色标记的物理书,瘫坐在椅子上。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已经不是教学了,这是一种献祭。
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深夜,范德夫在孤灯下,就着一本教科书,和四十九本一模一样的教科书,用一把红色的水笔,一笔一划,为他的孩子们,搭建着通往象牙塔的桥梁。他的背,一定更驼了。他的胃,一定更痛了。他的眼睛,也一定更花了。
可他还在画。因为他知道,他每多画一条线,他的孩子们,离那个因为贫穷而逝去的女儿的命运,就远了一分。
我突然想起,在讯问室里,梁文对我说的话。
“你真正应该问的,不是我们怎么考了这么高的分。而是我们,愿意为了什么,去考这么高的分。”
是啊,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像父亲一样,为他们耗尽心血的老师。为了一个像妹妹一样,正在与死神赛跑的同学。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办公室。我必须去证实我最后一个,也是最可怕的那个猜测。
五、模拟考那天,救护车的鸣笛,是这个谎言的第一道裂缝
我需要找到那次模拟考试的详细记录,尤其是关于林湘晕倒的细节。学校的官方记录语焉不详,我决定从侧面入手——医院。
我驱车赶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找到了急诊科当时的值班医生,一个姓张的老大夫。提起几个月前那个从七中送来的女学生,他记忆犹新。
“那姑娘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张医生扶了扶老花镜,回忆道,“心律失常,呼吸困难,典型的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负荷过重。再晚送来半个小时,可能就……”
“当时是谁送她来的?”我急切地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瘦高个,戴个眼镜。哦,对了,还有个高个子的男学生。”张医生描述的,正是范德夫和梁文。
“他当时都快急疯了,抓着我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问我,‘医生,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她还那么年轻,她是我们全班的希望’。”
全班的希望。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后来呢?女孩的治疗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叹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她的病,是先天性的,拖得太久了。唯一的根治办法,就是做心脏移植手术。但那个费用……唉,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大概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这还只是手术费,后期的抗排异药物,更是一笔无底洞。”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我几乎可以肯定,范德夫和他的四十九个学生,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不息。我坐在车里,却感觉浑身冰冷。
一个精心策划的“高考奇迹”。
一个需要三十万手术费的重病女孩。
一个为学生耗尽心血、内心深处对女儿怀有巨大愧疚的老师。
一群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的学生。
真相的轮廓,已经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师生情深的故事。这是一个计划,一个赌上了一个班级所有人的前途和命运,去拯救一个同学生命的,悲壮的计划。
他们需要钱,一大笔钱。但他们都是穷学生,范德夫也只是个穷老师。他们拿不出三十万。
所以,他们只能去“创造”一笔钱。
而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他们的头脑,和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
我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呼啸着向市七中开去。我需要找梁文,那个计划的“执行官”,我要听他亲口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我在学校的操场上找到了梁文。他正在跑道上跑步,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看到我,他停了下来,用毛巾擦着汗,眼神平静地看着我。
“陈老师,你都知道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操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为什么?”我问他,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为什么。”梁文看着远方,轻声说,“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我,林湘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告诉我,林湘晕倒之后,所有人都慌了。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三十万,对于这群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甚至农村家庭的孩子来说,是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那天晚上,范德夫把全班同学留了下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范老师流泪。
那个在他们面前,永远像山一样坚强,像铁一样严厉的男人,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哭了。
他给他们讲了自己女儿的故事。讲了那个在十五年前,同样因为没钱治病而夭折的,叫范思遥的女孩。
“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自以为桃李满天下,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他说,他恨自己。”梁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他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在林湘身上再发生一次。那是他欠思遥的,也是欠他自己的。”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梁文点头。“是范老师最先提出来的。他说,我们唯一的资本,就是我们的成绩。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高考奇迹,一个足以轰动全市,甚至全省的奇迹,就一定能吸引媒体的关注。只要有了关注,就有了给林湘筹集手术费的希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多么疯狂,又多么天才的计划。
他们把高考,当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路演。他们的成绩单,就是他们的项目计划书。而他们的目标投资人,是整个社会。
“610分,是你们的目标线?”
“是的。”梁文说,“范老师计算过,要造成足够大的轰动效应,必须有一个标志性的数字。我们班大部分同学的实力,都在580到600分之间。要拔高到610分以上,每个人,都必须拼上最后一口气。所以,从那天起,我们班就进入了战争状态。”
“那另外九个同学呢?”我问,“为什么他们没有超过610分?”
梁文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们的基础,太差了。”他说,“范老师为他们制定的目标,就是尽力考上一个本科。我们不能为了一个虚假的奇迹,毁掉他们本该有的人生。所以……我们四十个人,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学习时间里,分出了一部分,一对一地去帮他们补课。”
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打着。
我以为我听到了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但我错了。这不是牺牲,这是救赎。四十个强者,在冲刺的最后关头,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回过头,去拉扯那九个掉队的同伴。
“那段时间,我们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梁文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教室的灯,彻夜不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不敢停下来。我们知道,我们慢一分钟,林湘的生命,就危险一分。”
“林湘她自己,知道这个计划吗?”
梁文摇了摇头:“我们都瞒着她。范老师说,她唯一的任务,就是考出她应有的水平,考一个全省状元回来,给我们这个计划,加上最重的一个砝码。其他的,我们来扛。”
我无法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是如何在对自己的病情和未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背负着整个班级的希望,走进考场的。我也无法想象,那四十个孩子,是如何在巨大的身心压力下,精准地把自己的分数,控制在那个既能创造奇迹,又不会显得过于虚假的目标线上。
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多么精密的计算。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没有一个人欢呼。”梁文说,“我们全班,一起去了医院,在林湘的病房外,站了一整天。我们没敢进去,怕她看出来。我们就那么站着,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罪人。”
“你们不是罪人。”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是英雄。”
梁文的眼眶,红了。这个从我见到他第一面起,就坚强得像一块石头的男孩,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
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知道,这个夏天,压在这群孩子身上的,是多么沉重的担子。他们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同学的生命,扛起了一个老师深埋了十五年的愧疚。
那一晚,我和梁文聊了很久。他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了我。那些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他们为什么会给出千篇一律的回答?因为这是他们早就演练好的,为了保护这个计划,保护范老师。
范老师为什么会说“求个心安”?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救赎当年的自己。
我回到招待所,天已经快亮了。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久久无法平静。
我该怎么办?
写一份调查报告,把这个惊天动地的“阴谋”公之于众?那范德夫,很可能会因为“引导学生制造虚假舆论”而被撤职,甚至承担法律责任。这群前途光明的孩子,也会被贴上“不诚信”的标签,背负一生的污点。而林湘,将彻底失去被救治的希望。
还是,写一份“查无实据”的报告,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藏起来?那我,就违背了我的职责,成了一个撒谎的同谋。
我陷入了职业生涯以来,最痛苦的一次挣扎。
六、师母端给我的那碗蛋花汤,比我所有的证据都滚烫
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决定再去一次范德夫的家。这一次,我没有带任何工作文件,只是以一个普通晚辈的身份。
还是师母开的门。几天不见,她好像又苍老了一些。看到我,她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警惕,多了一丝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陈组长,你来了。”
“嫂子,别叫我组长了,叫我小陈就行。”
范德夫不在家,师母说他去学校了,高考虽然结束了,但他还要帮孩子们整理档案,指导他们填报志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师母给我倒了杯水,我们俩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他……都跟你说了吧?”最终,还是师母先开了口。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安静地流着泪,用手背不停地擦拭。
“我其实,一直都不同意他这么干。”她哽咽着说,“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那帮孩子,也都得跟着受牵连。我劝过他好多次,可他就是不听。他说,名声算什么?跟一条人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说,当年思遥走的时候,他就在医院的走廊里发过誓。如果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就算倾家荡产,就算身败名裂,他也一定要把人救回来。他说,林湘那孩子,就是老天爷给他的那次机会。”
师母的话,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心。我能想象,这三年来,这对夫妻,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一个在外面,顶着巨大的压力,执行着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在家里,每天提心吊胆,默默地为他熬汤,洗衣,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他这几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师母擦干眼泪,继续说,“晚上说梦话,喊的都是那些孩子的名字。有时候喊‘梁文,你这道题又错了!’,有时候喊‘林湘,撑住,一定要撑住!’。前段时间,他胃病又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他说,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了,那四十九个孩子,就没指望了。”
我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敬意。她或许不理解丈夫那些复杂的教育理念,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持着他,守护着他。
中午,师母留我吃饭。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两碗面,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家里没什么好菜,你别嫌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端起那碗蛋花汤,汤很清,里面只飘着几缕金黄的蛋花和一点葱花。可我喝了一口,却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暖到了心里。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滚烫的一碗汤。
它比我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所有的档案,都要滚烫,都要有分量。
吃完饭,我准备告辞。师母把我送到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小陈,这是我和老范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新有旧,看起来,像是凑了很久。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急忙把钱推回去。
“你别误会。”师母按住我的手,眼圈红了,“我们知道,你为这个事,也担着风险。这些钱,不多,是我们俩的全部积蓄了。我们不求你做什么,我们只求你,看在那帮孩子都是好孩子的份上,看在老范他……他快一辈子了,不容易的份上,能……高抬贵手。”
她说完,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扶起她,把钱硬塞回她的手里。
“嫂子,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范老师,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老师。他教出来的学生,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范德夫家出来,我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
我用自己的工资卡,买了四十九本最新的《现代汉语词典》,然后,开车回到了市七中。
我把梁文叫了出来,把那四十九本词典,交给他。
“这是我私人,送给你们的毕业礼物。”我说,“告诉大家,好好学习,前途无量。”
梁文看着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新词典,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和他母亲一样,一个九十度的,充满了力量和信任的躬。
我回到招待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拿出了那份空白的调查报告,开始动笔。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感觉到自己笔尖的沉重。我知道,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四十九个孩子的命运,和一个老师一生的清白。
我写得很慢,很艰难。
最终,我在“调查结论”一栏,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经查,市七中高三一班在二零零一年高考中,未发现任何形式的集体舞弊行为。其优异成绩,主要归功于班主任范德夫老师创新的、个性化的教学方法,以及全体学生勤奋刻苦的努力。建议在全省范围内,对‘范德夫教学模式’进行总结和推广。”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扔下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窗外,夕阳如血。
我知道,我撒了一个谎。一个可能会让我丢掉工作,甚至断送前程的谎。
但我也知道,我守护了一个比真相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叫良心。
七、他用一个死去女儿的故事,向四十八个孩子借了一整个未来
提交报告的前一天晚上,范德夫约我见面。地点在他学校附近的一个小茶馆,很旧,很安静。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很好,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陈组长,谢谢你。”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范老师,你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悲凉。
“你送给孩子们的那四十九本词典,梁文都跟我说了。”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有茶水的雾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范老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这太冒险了。万一……万一我不是我呢?万一我只是一个按规定办事的、冷冰冰的调查员呢?你想过后果吗?”
他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
“想过。”他缓缓地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身败名裂,被开除公职。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快退休了,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只要能引起社会的关注,只要能救林湘的命,我这点名声,算得了什么。”
“可孩子们呢?”我追问,“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把他们也绑上了你的战车,这对他们不公平。”
“不,你错了。”范德夫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茶馆的窗户,望向远处市七中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你以为,是我绑架了他们吗?其实,是他们,给了我这个老头子,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他告诉我,在决定实施这个计划之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想了两天两夜。他知道这个计划的风险,也知道它一旦失败,会给这些孩子们带来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第三天晚上,他把梁文叫到了办公室。他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梁文。他没有要求梁文做什么,只是说:“这是我的一个想法,一个很自私的想法。你回去,告诉班里的同学。如果,有一个人反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梁文回去后,把全班同学召集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梁文交给了范德夫一张纸。
那张纸上,没有写一个字,只有四十八个鲜红的指印。
四十八个,一个都不少。
“从我看到那些指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范德夫的眼眶,有些湿润,“是这群孩子,用他们的信任和善良,把我从过去十五年的噩梦里,给拽了出来。他们让我相信,我这辈子坚持的东西,没有错。”
“他们不是在帮我,他们是在帮他们自己。他们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一件事——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有能力,去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我被他的话,深深地触动了。
我一直以为,是范德夫用他女儿的故事,绑架了整个班级。但我现在才明白,是这群善良的孩子,主动选择,用自己的未来,去为一个逝去的姐姐,和一个正在挣扎的同学,完成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救赎。
这无关绑架,这是一种选择。一种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最纯粹的选择。
“报告递上去之后,媒体很快就会跟进。”我说,“到时候,你和孩子们,都会被推到聚光灯下。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们没什么好准备的。”范德夫说,“我们就说实话。实话是,我们有一个好老师,有一群努力的学生。这就够了。”
“那林湘的手术费……”
“我相信,这个社会,还是好人多。”他的语气,充满了笃定。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给我讲了他年轻时的理想,讲了他对物理学的热爱,讲了他对教育的理解。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内心,原来藏着一个如此丰沛而炽热的世界。
临走时,他突然叫住我。
“小陈,”他看着我,眼神无比郑重,“我知道,你为了我们,担了很大的风险。这份人情,我范德夫这辈子,可能还不清了。但请你相信,我的这些学生,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他们会用他们的一生,来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省城,我递交了那份“查无实据”的调查报告。
领导看了报告,又看了看我,眼神意味深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报告上,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我知道,我赌赢了。
八、我写了两份调查报告,一份给了单位,一份给了良心
我的调查报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市七中“高考奇迹”的新闻,在我的报告“正名”之后,迅速登上了省内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一个普通中学和它的高考神话》、《揭秘“最牛高考班”背后的男人——记优秀教师范德夫》……诸如此类的报道,铺天盖地。
范德夫和他的高三一班,成了那个夏天,最耀眼的明星。
范德夫被评为“全省模范教师”,各种荣誉和奖金,接踵而至。但他把所有的奖金,都捐了出去,成立了一个以他女儿范思遥名字命名的助学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和林湘一样的贫困学生。
媒体的聚光灯,也自然而然地照到了林湘身上。
当记者们得知,这个考出688分高分,被国内顶尖医学院录取的女孩,竟然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心脏病患者时,整个社会都为之震动了。
《天才少女的生命倒计时》、《谁来拯救我们的高考明星》……报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揪心。
捐款,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市七中那个小小的账户。有匿名的企业家,有普通的工薪阶层,有退休的老人,甚至还有很多在校的学生,他们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捐了出来。
短短半个月,筹集到的善款,就超过了五十万。
林湘的手术,被安排在国内最好的心血管医院。手术前一天,高三一班的同学,从全国各地,赶到了北京。他们没有进病房,只是在医院的草坪上,隔着窗户,为他们的同学,加油打气。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那张照片。四十八个年轻的面孔,仰着头,望向住院部三楼的那个窗口。他们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更有无穷的力量。
而范德夫,就站在他们中间。他比以前,更瘦了,也更老了,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手术非常成功。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我的一个同事,拿着报纸,兴冲冲地跑进来,指着头版头条对我说:“陈默,你看,你调查的那个班,那个女孩,得救了!”
我接过报纸,看着照片上,林湘在父母的搀扶下,走出医院时,那苍白但充满希望的笑脸。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自己的脸。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只是觉得,那个夏天,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这件事,对我个人的影响,是微妙的。
单位里,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有人说我被当事人收买了,更有人言之凿凿,说我跟市七中的校领导,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我没有去辩解。
因为我知道,我还藏着一份报告。一份只写给我自己的,真正的调查报告。
那个夏天之后,我把所有关于市七中高三一班的资料,包括我的讯问笔录,我的调查笔记,那本写满红色标记的教科书的照片,以及范德夫女儿的医疗鉴定报告,全都锁进了那个铁皮盒子里。
我给自己写了另一份报告。
在那份报告里,我详细地记录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记录了那个悲壮的计划,记录了范德夫的过去,记录了那四十八个孩子的选择。
我把它,和那些资料,一起锁进了盒子。
我把它,命名为“一份交给良心的报告”。
我告诉自己,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因为,有些真相,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它所散发的光芒,可能会灼伤那些善良的人。而我的职责,不是做一个冷酷的真相揭露者,而是做一个温暖的秘密守护人。
那件事之后,我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非黑即白,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愣头青。我开始懂得,这个世界,是灰色的。在法理和人情之间,在规则和道义之间,存在着一条模糊的,需要用良心去丈量的地带。
我变得沉默,变得内敛。我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
几年后,我因为工作“踏实稳重”,被提拔为副处长。再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子。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载着我,向前流淌。
我再也没有见过范德夫,也没有见过那群孩子。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远离的直线,各自奔向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只是偶尔,会从新闻上,看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梁文,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优秀的桥梁工程师,参与了很多国家级的重点项目。
当年那个调皮的胖男孩王浩,成了一名程序员,在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做到了技术总监。
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们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律师,有的成了科学家……他们,都像范德夫所期望的那样,成了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
而林湘,从医学院博士毕业后,放弃了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回到了家乡的市第一人民医院,成了一名心血管外科的医生。
她用自己被拯救的生命,去拯救了更多的人。
九、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真相,比分数更重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把那个铁皮盒子,带回了家。
妻子看到我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盒子,好奇地问我里面是什么。
我说,是爸爸留给我的一些念想。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了那个盒子。
我拿出了那份已经泛黄的,我写给自己的调查报告,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清晰的面孔,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掠过。
范德夫,那个用生命去践行“师者”二字的男人,在我提交报告后的第二年冬天,就因为胃癌晚期,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据说,他临终前,手里还攥着一张高三一班的毕业合影。
他没有等到看见他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成长为国之栋梁。
但他一定看见了。
我合上报告,从盒子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封信,一封范德夫去世前,托师母转交给我的信。
信纸,是学生用的那种最普通的稿纸。字迹,因为病痛的折磨,已经有些歪歪扭扭,但依然能看出下笔时的用力。
“小陈同志: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见我的女儿了。请不要为我难过,我走得很安心。
这辈子,我做错过很多事,也辜负过很多人。唯独两件事,我从不后悔。一是当年,娶了我的妻子。二是最后,教了高三一班那群孩子。
他们是我的骄傲。
我知道,你为我们的事,担了天大的干系。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拜托你,如果将来,我的那些学生们,在人生的路上,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请你看在我的薄面上,看在那个夏天的份上,帮他们一把。
他们,都是好孩子。
此生有幸,能做他们的老师。此生更有幸,能遇见你这样的年轻人。
谢谢你,守护了我们的秘密。也谢谢你,让我这个失败的父亲,在人生的最后,找到了心安。
范德夫 绝笔”
我读完信,早已泪流满面。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然后,把盒子,重新锁上。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买了一张去市七中的火车票。
十几年过去,城市已经变了模样。但市七中,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更加枝繁叶茂了。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看到了那个叫陈默的年轻调查员,带着一身的戾气和怀疑,走进了这所学校。
他又从这所学校里,走了出来。只是,他带走的,是一颗被重新擦拭过的,柔软的,滚烫的心。
我去了范德夫的墓地。墓碑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
我把带来的一瓶酒,洒在墓前。
“范老师,”我轻声说,“孩子们,都很好。你放心吧。”
“我也很好。”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个人的良心,到底能有多重。”
离开墓地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陈默,陈叔叔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女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林湘。”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我听师母说,您今天回来了。”她说,“我和梁文,还有几个在本地的同学,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婉拒了。
“不了,我下午就要回去了。替我向同学们问好。”
“陈叔叔,”她好像猜到了我的顾虑,急忙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不用谢。”我说,“你们真正该谢的,是范老师。”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不想见他们。
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因为害怕。
我只是觉得,那个属于我们的夏天,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就让它,永远地停留在过去吧。
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那个秘密,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努力地,认真地活着。
我们,没有辜负那个夏天。
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的儿子也参加了高考。查分那天,他很紧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儿子,别怕。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将来,要做一个善良的,正直的,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这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十五年前,一个叫范德夫的老师,用他的一生,教会我的。
我锁上书房的门,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回了书柜的最深处。
我知道,这个秘密,会永远地,锁在我的心里。
它会像一颗恒星,在我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在我每一次感到迷茫,每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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