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位在窗边,视野最好,能看到楼下CBD中心花园那片奢侈的绿地。
当初我选这个位置的时候,老板张军还拍着我的肩膀,大笑着说:“小林,有眼光!跟着我好好干,以后整个这层楼都是我们的,你想要哪间办公室,自己挑!”
那时候,公司刚成立,算上他和我,一共三个人。
另一个是前台,干了两个月就跑了,嫌这里“没人气,像个鬼屋”。
现在,公司一百多号人,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而我,也要跑了。
不,用时髦点的话说,我被“优化”了。
HR总监Linda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Duang Duang Duang,像踩在我的心跳上。她在我桌前停下,脸上是那种标准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林姐,张总请您去一下会议室。”
她叫我“林姐”,而不是平时开玩笑叫的“林大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懂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关掉屏幕上正在修改的合同,那是我跟了半年的大客户,下周就能签。利润够养活我们部门小十号人三个月。
我站起身,跟着Linda往会议室走。
路过茶水间,几个新来的实习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看到我,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路过销售部大厅,那些平日里“林姐长林姐短”叫得比谁都亲热的同事,此刻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个埋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假装很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残忍的气味。
像一场公开的处刑。
而我,就是那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会议室的门很沉,隔音效果一流。Linda帮我推开,自己却没进来,只是又对我标准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张军坐在巨大的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是他那套紫砂茶具,正升腾着袅袅热气。
他没看我,专注地用茶夹摆弄着那个小小的闻香杯,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套茶具,给我画了一张巨大的饼。
“小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销售。咱们不做一锤子买卖,咱们要做服务,做口碑,做生态!你,就是咱们这个生态的首席构建师!”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我也信了。
我放下手头另一家大公司的offer,跟着他从一个十平米的毛坯房干起。
我没说话,自己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终于完成了他那套繁琐的程序,将一小杯茶推到我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托朋友搞到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招待一个重要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即将被他亲手踢出局的员工。
我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张总,有话就直说吧,我下午还得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太极推手”,好像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干咳一声,恢复了那副老板的派头。
“小林啊,”他开口了,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开场白,“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我们作为企业,也要进行一些……战略性的调整。”
“嗯,战略性调整。”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嘲讽。
“主要是为了优化组织架构,提高人效,把资源集中到核心业务上。”他继续说着那些从财经新闻里抄来的、狗屁不通的陈词滥滥。
“所以,我被优化了。”我替他说出了那个他不好意思直接讲的词。
张军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林薇!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有点恼羞成怒,“公司没有忘记你的贡献!你是功臣!但是,企业要发展,不能总躺在功劳簿上……”
“我没躺着,”我打断他,“上个月的销售额,我还是第一。我手里的客户,占了公司全部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张总,这个功劳簿,是不是有点太硌人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也不知道烫不烫。
“这是公司的决定!”他把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董事会都同意了的!”
我笑了。
公司最大的股东就是他老婆,第二大股东是他小舅子。所谓的董事会,不就是他家的晚饭餐桌吗?
“行,我接受公司的决定。”我不想再跟他废话,“N+1,该怎么赔就怎么赔。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能收拾好。”
看我这么干脆,张军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他可能预想过我会哭,会闹,会求他,但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又开始打感情牌。
“小林,你别这样。我们合作了五年,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妹妹看的。公司有困难,我也是没办法。你放心,你的贡献我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
“张总,”我再次打断他,“别以后了,就说现在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交接工作,需要我做什么?”
他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对对对,交接工作最重要。”他搓着手,身体前倾,急切地说,“别的都好说,主要是你手里的那个客户群,一定要平稳地交接给新人小李。”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那个客户群。
我心里冷笑一声。
那是我一手创建的,一个五百人规模的微信群。
群名叫“华东五金江湖”。
里面的人,都是华东地区五金建材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老板,就是采购总监。
这个群,不是我的职务行为。
公司没给我一分钱预算,张军甚至一开始还嘲笑我,说我“不务正业,搞什么网友聊天室”。
是我,林薇,一个人,用自己的手机,自己的微信,花了整整四年时间,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进来的。
我每天在群里分享行业资讯,解答技术难题,甚至帮他们解决孩子上学、老婆找工作这种鸡毛蒜api的小事。
我不是在卖产品,我是在做人。
我把一群冰冷的客户,变成了一群有血有肉的朋友。
这个群,每天产生的订单信息和合作机会,比我们整个销售部一个星期跑下来的都多。
张军后来眼红了,几次三番想让我把群主转给他,或者拉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进群。
我都用“群里都是我的私人朋友,聊的也都是私事,不方便”给挡了回去。
他没办法,只能默认这个群由我“代管”。
现在,他要撕破脸皮,直接抢了。
“小李?”我故作疑惑,“哪个小李?”
“就是我外甥,李瑞。”张军有点尴尬地解释,“他刚毕业,年轻人,有冲劲,你多带带他。”
我差点笑出声。
李瑞,那个上班踩点到、下班第一个冲出去,见客户就结巴,做PPT错字连篇的“皇亲国戚”?
让我把“华东五金江湖”交给他?
这是要把一群狼,交给一只哈士奇看管吗?
“张总,这个群,可能不太好交接。”我慢悠悠地说。
“有什么不好交接的?”张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把他拉进去,然后把群主转给他,不就行了?最多你再发个公告,跟大家说一下。”
“不行。”我摇摇头。
“为什么不行?”他的音量提高了。
“因为这个群,不是公司的资产。”我看着他,清晰地说道,“这是我的私人社交圈。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把它转交给任何人。”
张军“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林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吃公司的,用公司的,你建立起来的人脉,就是公司的资源!你凭什么说是你私人的?”
“我吃公司的,是因为我为公司创造了十倍、百倍的利润。我用公司的,是那台慢得像拖拉机一样的破电脑吗?”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张总,我们讲点道理。这个群,用的是我的手机,我的微信号,我下班后的私人时间。合同上哪一条写了,我的微信好友属于公司?”
他气得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骂着“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出滑稽戏。
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这个群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没了这个群,公司至少要损失一半的生意。他那个宝贝外甥,别说维护,可能不出三天就会被群里的大佬们喷到自闭。
他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林薇,你到底想怎么样?开个价吧。”
图穷匕见了。
他以为,我是在跟他要钱。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张总,你觉得,我这五年,是为了钱吗?”
如果为了钱,我当年就不会拒绝那家大公司的offer。
如果为了钱,我早就把群主转给你,换一个销售总监的位子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我站起身,拉开会议室的门。
“给我一个小时,我收拾东西。”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回到我的工位,全世界仿佛又恢复了声音。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打开电脑,没有登录公司系统,而是打开了我的私人微信。
那个熟悉的头像在闪烁,群名“华东五金江湖(498)”静静地躺在列表顶端。
我点开它。
聊天记录还在热火朝天地刷新着。
有人在讨论最近钢材的价格走势。
有人在吐槽某个难缠的甲方。
有人在分享自家孩子考上大学的喜悦。
一切都那么鲜活,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各位江湖上的大哥、兄弟、朋友们:”
“大家好,我是本群的群主,林薇。”
“非常感谢大家四年多来的陪伴和支持。我们在这个小小的群里,从陌生到熟悉,从生意伙伴到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见证了王总的公司上市,也分享过李哥儿子考上清华的喜悦;我帮张哥对接了急需的供应商,也听过赵老板深夜诉说创业的艰难。”
“这个群,对我来说,早已经不是一个工作工具,而是我的一个家,一个精神寄托。”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因为个人原因,我今天正式离开现在的公司了。”
“这个群,因我而建。它存在的基石,是我们之间相互的信任。如今,我人要走了,这个基石也就不存在了。为了不给大家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也为了保留我们之间这份最纯粹的情谊,我决定,在十分钟后,解散本群。”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各位,山高水长,江湖再见。他日若有缘,我们换个方式,把酒言欢。”
“保重!”
写完,我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平静的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
“小林?怎么回事?你要走?”
“!别啊!林妹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解散?开什么玩笑!这个群不能散!”
“是不是公司欺负你了?你告诉王哥,王哥给你做主!”这是群里年纪最大、也最有威望的王总。
“对!小林,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帮你解决!钱的问题?人的问题?你说话!”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公司,放着你这么个人才不要?老板脑子被门夹了?”
一时间,@我的消息,私聊我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发烫,几乎要爆炸。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真挚的话语。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原来,我这五年的付出,不是没有意义的。
原来,真的有人把我当朋友。
这就够了。
我拿起桌上的小纸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一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上面印着公司最初的logo,丑得可爱。
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客户的喜好和家庭情况。王总胃不好,不能喝冰的;李哥的女儿喜欢某个明星;张哥对花生过敏……
几盆养得郁郁葱蔥的绿萝,是刚来时买的,如今已经爬满了整个窗台。
东西不多,很快就装满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窗外的绿地依然那么好看。
我抱着纸箱,站起身。
销售部的同事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셔,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谁也没看,径直走向电梯口。
就在这时,张军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他冲了出来,头发凌乱,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林薇!你给我站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你……你把群怎么了?”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解散了。”我说。
“你敢!”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我已经做了。”我淡淡地说。
“那是公司的财产!是公司的!你这是商业犯罪!我要告你!我要让你坐牢!”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
他的咆哮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整个楼层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抱着纸箱,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
“张总,”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我再跟你普及一遍法律常识。第一,微信群聊,作为一种网络服务,其所有权属于创建者,也就是我。它不属于任何公司或组织,除非有明确的合同约定,我们没有。”
“第二,群里的成员,是我的微信好友。我的好友列表,是我的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你无权干涉。”
“第三,我解散我自己的群,是我的自由。就像我删除我自己的朋友圈一样,不构成任何犯罪。”
“你……”张军被我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你了半天。
“至于你说的公司财产,”我继续说,“这个群,从未被列入公司的资产清单,也从未在任何财务报表中体现过它的价值。现在你凭空说它是公司财产,是不是想临时做一份假账?”
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插在他的要害上。
他大概从没想过,平时那个温和顺从的我,嘴巴可以这么毒。
“你……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公司把你培养出来,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的?”他开始进行道德绑架。
“培养?”我笑了,“张总,你是不是忘了,公司第一笔一百万的订单,是谁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签回来的?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是谁厚着脸皮找朋友借钱,帮你渡过难关的?公司没有名气的时候,是谁一家一家跑客户,被人当骗子一样赶出来的?”
“是我,林薇。”
“我用我的青春和健康,换来了公司的今天。你现在跟我谈培养?谈回报?”
“你今天把我像一块用脏的抹布一样扔掉,不就是为了给你那个废物外甥腾位置吗?”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周围的同事们,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我,也看着张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恍然大悟,也有……一丝快意。
张军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被我扒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员工面前。
他的权威,他的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你……你……”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跟这样的人纠缠,不值得。
我抱着我的纸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用眼角的余光,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华东五金江湖”的群聊界面。
右上角,三个小点。
点进去。
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刺眼的选项。
“解散该群聊”。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解散后,所有群成员将被移出群聊,聊天记录将被清空,且无法恢复。是否确认解散?”
我的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悬停了零点一秒。
我想起了王总爽朗的笑声。
想起了李哥在群里发的红包。
想起了大家一起在深夜里,为了一份紧急的标书而共同出谋划策的场景。
一丝不舍涌上心头。
但随即,我又想起了张军那张贪婪又虚伪的脸。
想起了他要把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江湖”,变成他外甥练手的玩具。
不。
我不能让我的心血,被这样糟蹋。
这个江湖,应该有它自己的尊严。
我闭上眼睛,狠狠地按了下去。
确认。
世界清净了。
那个陪伴了我四年,给我带来无数荣耀和温暖的群,从我的微信列表里,永远地消失了。
我睁开眼,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咚!”
紧接着,是Linda那声划破天际的尖叫。
“张总!张总!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叫救护车!”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军,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他那套宝贝紫砂茶具,被他带倒,碎了一地。
褐色的茶水,混着茶叶,流淌在他昂贵的西装旁边,狼狈不堪。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掐人中,有人在惊慌失措地尖叫。
而我,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按下了电trib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出我平静的脸。
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混乱。
电梯平稳下行。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抱着纸箱的女人,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我突然想笑。
于是,我真的笑出声来。
从低低的 chuckle,到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
眼泪都笑了出来。
的爽。
走出写字楼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
空气里没有了中央空调沉闷的味道,没有了打印机墨粉的味道,也没有了张军办公室里那股廉价茶叶和雪茄混合的怪味。
只有阳光、青草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把纸箱随手放在路边的长椅上,然后一屁股坐下。
手机还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掏出来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
全是群里那些大哥兄弟们发来的。
我划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
王总:“小林,电话怎么不接?你现在在哪?别干傻事!你王哥我虽然退休了,但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你告诉我,是不是张军那个小王八蛋欺负你了?”
李哥:“妹子,群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你别怕,你李哥我在苏州这边还有几家厂,你随时过来,职位你随便挑!”
还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赵老板:“林小姐,看到消息回个话。你手里的人脉和能力,自己单干都绰绰有余。如果需要启动资金,跟我说一声,就当是我投资你了。”
……
一条条看下去,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以为我解散的是一个群。
现在我才明白,我解散的,只是一个聊天框。
那个“江湖”,那个由信任和情谊构建起来的网络,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擦干眼泪,开始回复消息。
我没有说张军气晕过去的事,那太戏剧化了,而且显得我幸灾乐祸。
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们,我很好,只是想换个环境,休息一下。
我给王总回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老爷子的大嗓门就吼了过来:“你个死丫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我笑着说:“王总,我这心理素质,您还不知道吗?当年为了签您的单,我在您公司楼下蹲了一星期,跟保安大哥都混成拜把子兄弟了,我能想不开?”
王总在那头哈哈大笑:“你还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销售!行了,人没事就好。接下来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歇两天。”
“歇什么歇!”王总的语气又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你也知道,搞了个什么新材料公司。技术是有的,就是市场这块,一塌糊涂。我早就想让你过去帮他了,又怕张军那个小家子气的家伙有想法。现在正好,你自由了。你过来,给他当副总,主管市场和销售。股份我给你百分之十,年底还有分红。干不干?”
我愣住了。
王总的儿子,我见过几面。一个典型的技术宅,有点不善言辞,但人很实在。他们公司研发的那款新材料,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性能非常超前,就是一直没打开市场。
百分之十的股份……
这已经不是聘请,这是把我当合伙人了。
“王总,这……太贵重了。”我有些不知所措。
“贵重个屁!”王总骂道,“你值这个价!你别跟我说那些虚的,你就说,你干不干?你要是嫌少,我再给你加!”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好。
“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王总,谢谢您!”
“谢个屁!以后叫我王叔!”老爷子在那头笑得更开心了,“行了,你先休息两天,调整一下。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我们爷俩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看着 CBD 林立的高楼,突然觉得,未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晚上,我约了几个关系好的前同事吃饭。
其中就有那个在我被“优化”时,悄悄跑来安慰我的小王。
我们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坐下,点了烤串和啤酒。
小王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林姐,你走之后,公司可炸了锅了!”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一边熟练地开着啤酒。
“张总被救护车拉走了,据说是急性心肌梗塞,幸亏抢救及时,不然就……”小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很爽。
“还有呢,”另一个同事阿杰说,“你解散那个群,简直是釜底抽薪啊!今天下午,好几个大客户直接打电话到公司,说要终止合作。新来的那个李瑞,就是张总的外甥,接了两个电话,直接被骂哭了,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
“哈哈哈!”我们几个一起大笑起来。
“最绝的是,”小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张总老婆下午冲到公司,跟 Linda 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好像是怪 Linda 办事不力,没能把群要过来。Linda 那个委屈啊,当场就提交了辞职报告。”
我愣了一下。
Linda 也要走?
那个永远穿着职业套装,永远化着精致妆容,永远说着标准话术的 HR 总监?
我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我们这些为公司卖命的“功臣”,最后都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林姐,你真是我们的偶像!”小王举起酒杯,“你做了我们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我敬你一杯!”
“对!敬林姐!祝林姐前程似锦!”
大家纷纷举杯。
我看着他们年轻而兴奋的脸,心里却没什么快感。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做了一件自保的事情而已。
偶像?
我不是偶像。
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被欺负的打工人。
那顿饭,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
聊过去的辛苦,聊未来的迷茫,聊那个我们曾经为之奋斗,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的公司。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了。
小王扶着墙,红着眼睛对我说:“林姐,谢谢你。你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军的咆哮,同事的眼神,王叔的电话,小王的眼泪……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
我真的做对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按下那个“解散”键。
因为那个群,是我的尊严。
而尊严,无价。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研究各种新菜式。
下午看看书,健健身。
晚上约朋友出来,或者自己在家看一部老电影。
我戒掉了每天睁眼就看工作群的习惯。
戒掉了二十四小时手机不离身的焦虑。
我的黑眼圈淡了,皮肤变好了,连困扰我多年的失眠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美好。
这期间,关于前公司的消息,还是会零零星星地传到我耳朵里。
据说,张军出院了,但元气大傷,整个人憔悴了一圈,也不怎么来公司了。
公司流失了大量核心客户,业绩断崖式下跌。
为了节省开支,又进行了一轮“优化”,这次裁掉的,大多是销售部的老员工。
整个公司人心惶惶,离职潮一波接着一波。
那个曾经人声鼎沸、热闹如菜市场的办公室,如今又变得“没人气,像个鬼屋”了。
真是个讽刺的轮回。
周一,我按照约定,去了王叔的公司。
他的公司在一个高新科技园里,环境很好。
王叔的儿子,王浩,亲自在楼下接我。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
“林……林姐,你好。”他有些紧张,说话都带着点磕巴。
“叫我林薇就行。”我笑着说。
王叔的办公室很简洁,不像张军那样,摆满了各种附庸风雅的东西。
我们聊了很久。
王浩向我详细介绍了他们公司的新材料技术,讲到专业领域时,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睛里充满了热情和自信。
我听得很认真。
凭我多年的市场经验,我能判断出,这绝对是一个有巨大潜力的项目。
它缺的,只是一个把它推向市场的引爆点。
而我,或许就是那个引爆点。
“小林,怎么样?”王叔最后问我,“有没有信心?”
我看着王浩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王叔信任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
我的新工作,比想象中要困难,也比想象中要有意思。
王浩的公司,技术团队很强,但市场和销售团队几乎为零。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跑客户,而是拉了一个群。
一个全新的微信群。
我没有急着把以前“江湖”里的朋友们都拉进来。
我先是把王浩和他的技术团队拉了进来。
然后,我开始邀请以前群里关系最好、也最懂技术的几位大哥。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单独发了消息,说明了情况,并寄去了新材料的样品。
“各位大哥,我又来‘骚扰’大家了。我现在换了个新平台,搞新材料。这是我们的产品样品,大家都是行家,帮忙品鉴一下,提提意见。不用给我面子,往死里批。”
我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他们的意见,比任何市场调研报告都值钱。
很快,群里就热闹了起来。
“小林,你这个材料有点东西啊!韧性这么强,重量还这么轻?”
“我测了一下,耐腐蚀性很强,比我们现在用的进口材料还好。成本怎么样?”
“这个材料的应用场景很广啊!我们公司下一代产品正好需要这种性能的材料,小林,我们具体聊聊?”
看着群里一条条专业而热烈的讨论,我旁边的王浩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时不时地插进去,解答几个技术问题。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充满激情,充满希望。
真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忙得脚不着地。
我带着王浩和他的团队,一家一家地去拜访客户。
那些曾经的“江湖”朋友,给了我最大的支持。
他们不仅自己下了订单,还帮我介绍了很多新的客户。
我们的产品,凭借过硬的质量和我的“人情牌”,迅速在市场上打开了局面。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公司的规模,也在迅速扩大。
我们招了新的销售,新的市场人员。
我亲自给他们做培训,把我这十年来所有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
我告诉他们,我们卖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信任和服务。
我告诉他们,要把每一个客户,都当成朋友来对待。
我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过去的自己。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林薇……是我。”
我愣住了。
是张军。
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淡。
“我……我听说你现在做得很好。”他干巴巴地说。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林薇,”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c的颤抖,“我……我想请你回来。”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回来吧。”他重复道,“公司现在离不开你。我给你副总的位子,再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不,百分之十!只要你回来,条件你随便开!”
我拿着电话,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总,”我笑了,“你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妄想着靠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把已经离桌的赢家再请回来。”
“我……”
“你的公司,已经不是我当初为之奋斗的那个公司了。你的承诺,我也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再见。”
说完,我没有等他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世界,再次清净了。
一年后。
王浩的公司,已经成为了新材料领域的明星企业。
我们的年销售额,突破了十个亿。
公司的年会上,王叔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小林啊,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儿子交给了你!”
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王叔,您说反了,是您和王浩,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们相视而笑。
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到公司的露台上。
夜空晴朗,星光璀璨。
楼下,是我亲手打造的市场部,灯火通明。一群年轻的销售,还在为了一个项目,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新建的微信群发来的消息。
群名叫“新江湖”。
群主是我。
群里,有以前的老朋友,也有我们这一年发展起来的新客户。
大家正在热烈地讨论着明年的市场行情。
有人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祝贺我们公司取得的好成绩。
我笑着点开红包,抢了三百块,是手气最佳。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谢谢大家。新的一年,我们江湖再战!”
下面,瞬间刷满了“林姐威武”的表情包。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心里一片宁静。
我被优化,解散了一个五百人的群。
然后,我又重建了一个新的江湖。
这个江湖,更大,也更精彩。
它不再属于任何公司,也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
它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属于每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努力奋斗,坚守信义,不愿被“优化”掉尊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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