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碗炖得奶白的鲫鱼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时,屋里一股子甜腻的奶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我有点反胃。床上,田娇娇正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喂奶,脸上泛着一层油光,见我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那儿吧,烫。”
我叫裴向东,今年三十有八,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八级钳工。我这双手,能把一根铁锉磨得跟镜子面儿一样光,能在钢板上划线,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可现在,这双手端着一碗汤,却稳不住心里那阵阵发虚的晃悠。
“妈,您也歇会儿。”我扭头对正在给孩子叠尿布的母亲赵桂枝说。
母亲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麻利得很:“我歇什么,这是咱老裴家第一个孙子,金贵着呢。倒是你,这一个月累得眼窝都陷进去了,等娇娇出了月子,你也能松快松快。”
我喉咙发干,借着放碗的动作,低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算了半个月的话:“妈,等娇娇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我就去办手续。然后……我就去找沈青窈,跟她复婚。”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田娇娇喂奶的动作停了,怀里的孩子不满地哼唧起来。我妈叠尿布的手也僵在了半空,那块干净的棉布被她捏得变了形。
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缓缓转过头,那双看惯了世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灰。她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像是嘲讽又像是可怜的弧度。
“复婚?”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心口上扎,“向东,你睡醒了没有?你以为沈青窈还在原地等你这个回头浪子?”
我梗着脖子,强撑着说:“我们有感情基础,她只是一时生气。我……我把这边安顿好,她会理解的。”
“理解?”母亲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理解你婚内出轨,理解你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还生了下来?”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尿布狠狠摔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了宝贝孙子,可那股子狠劲儿却直冲我的天灵盖。
“裴向东,你做梦呢!我告诉你,就在你跟她提离婚,田娇娇揣着肚子里这块肉上门那天,沈青窈也怀着你的种!她没告诉你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金星乱冒,扶着床沿才没倒下去。
母亲看着我煞白的脸,没有丝毫怜悯,反而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她没闹,也没留。去医院干干净净地把孩子流了,第二天就拿着她爹给办好的手续,出国了。你还复婚?你连她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01
三年前的夏天,空气里还没有这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悔恨,只有风扇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和沈青窈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
那时候,我们的家在机械厂的职工大院里,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点泛黄,水管偶尔会闹点小脾气,但被青窈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她养的几盆吊兰绿得能滴出水来,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
青窈是大学老师沈明哲教授的独生女,自己也在市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工作。她身上有种书卷气,安静,沉稳,像一本需要静下心来慢慢读的旧书。我们俩的结合,当初让很多人大跌眼镜。一个是满身机油味的工人,一个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怎么看都不搭界。
可我们过得挺好。
我喜欢听她给我念诗,虽然大多听不懂,但她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能把我心里头的烦躁都给洗干净。她也从不嫌我粗糙,我每次下班回来,她都会打好一盆温水,让我把那双沾满铁屑和油污的手泡干净,再仔仔细细地给我涂上蛤蜊油。
她说:“向东,你这双手,是咱们家的宝贝,是艺术品。”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懂我,懂我对那些冰冷的铁家伙的感情。在厂里,我是技术大拿,老师傅传下来的手艺,全厂数我最精。那些进口的数控机床再厉害,有些精密的活儿,还得靠我这双手。我锉出来的燕尾槽,用塞尺量,一丝的缝都找不到。这份手艺,是我的根,是我的魂。
“青窈,你看这个。”我时常会把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带回家给她看,一个用废铜料雕的小马,一个用轴承钢磨的微缩摆件。
她总是会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向东,你真了不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一个懂我的女人,一个温暖的家,一份让我引以为傲的手艺,夫复何求?
可生活这东西,就像我们车间里那台老旧的俄制车床,你以为它会一直平稳地转下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零件就松了,然后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
变化是从厂里搞技术革新开始的。新来的厂长是从国外喝过洋墨水回来的,满脑子都是“数字化”“智能化”。他花大价钱引进了几台德国产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把我们这些老师傅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传统车间,说成是“落后产能的代表”。
“裴师傅,时代不同了。”新来的车间主任叫钱博文,比我小十岁,大学毕业生,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却总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现在讲究的是效率和标准化。你这手艺再好,一天能干多少活?人家那机器,程序一输进去,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精度还比你高。”
我不服气:“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特殊的材料,特殊的角度,机器根本算不出来那种手感和火候。那是一种感觉,你懂吗?”
钱博文笑了笑,没再跟我争,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这套,过时了。
很快,我的感觉就应验了。车间的订单越来越少,我的活也越来越清闲。以前徒弟们排着队等我指点,现在都跑去学电脑编程了。我那张引以为傲的工作台,开始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工资条上的数字,也跟着活计一起,慢慢瘪了下去。
那段时间,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像个塞满了湿柴的炉子,点不着,却一个劲地冒着呛人的浓烟。回到家,话也少了,眉头总是拧着。
青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晚上睡觉前,她会给我轻轻地揉着太阳穴,柔声问我:“向东,厂里是不是不顺心?”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跟她说我的手艺不值钱了?跟她说我快要被时代淘汰了?我说不出口,那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尤其是在她面前。她那么好,那么有学问,我怕她会看不起我。
“向东,”她从背后轻轻抱住我,“别钻牛角尖。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不……你也去报个班,学学电脑,学学那些新设备?你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她的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我猛地坐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学什么?让我去跟那些毛头小子一起学按键盘?我裴向东摸了二十年机床,最后要去跟电脑低头?那不是我!青窈,你不懂!”
她被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躺了回去,也背对着我。
那一晚,我们之间隔着一片冰冷的沉默。我心里后悔,想跟她道歉,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块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当时不知道,那道裂痕,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它起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炉子里的湿柴越塞越多,那道裂痕,也无声无息地,越扩越大。
02
心里的火没处发泄,人就容易往邪路上走。
厂里效益不好,我们几个老师傅就经常下班后凑到一块儿喝闷酒。马胜利是我师兄,比我大几岁,脾气火爆,喝起酒来更是口无遮拦。
“他娘的钱博文,一个小白脸懂个屁!”马胜利一口干了杯里的白酒,脸涨得通红,“想当年,咱们红星厂的牌子,在整个华北地区都是响当当的!靠的是什么?就是咱们这帮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呢?全他妈换成电脑疙瘩了,咱们都成了老古董!”
大家纷纷附和,酒杯碰得叮当响,骂声和叹息声混成一团。酒这东西,喝进去是辣的,吐出来的却是苦的。它麻痹不了神经,只会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放大。
我们常去的,是厂门口那家叫“老地方”的小饭馆。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大家都叫她田娇娇。她不是本地人,说话带着点南方的口音,软软糯糯的。人长得也水灵,皮肤白,眼睛大,一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特别招人。
她对我们这些老工人特别客气,每次来都多给加个凉菜,嘴上还甜甜地喊着“裴哥”“马哥”。
那天,我们又喝多了。马胜利拍着桌子,把钱博文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田娇娇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柔声劝道:“马哥,少喝点,气大伤身。裴哥,你也劝劝他。”
她的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在青窈眼中见过的,近乎崇拜的光。
“裴哥,我听他们说,您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师傅,厂里那块大牌匾上的字,就是照着您做的零件模型打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呀?”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您可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道,“现在这世道,有真本事的人不多了。不像我们,开个小饭馆,挣点辛苦钱,没啥技术含量。”
她的话,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我心头不少的阴霾。在厂里,我的手艺被当成落后产能;在家里,青窈劝我“学习新东西”。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油腻腻的饭馆里,我被人当成一个“有真本事”的英雄。
那种久违的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觉,让我有些飘飘然。那天晚上,我喝得特别多。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马胜利他们也东倒西歪的,田娇娇不放心,非要送我。夜风一吹,酒劲儿上涌,我感觉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我,一股廉价但浓郁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孔。
“裴哥,你慢点。”
我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青窈已经上班去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两片止疼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娟秀的字迹:“醒了把水喝了,药在旁边。以后少喝点酒,伤身体。”
没有一句责备,却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去“老地方”了。
可誓言这东西,在现实的碾压下,脆弱得像一张纸。
没过多久,厂里下了正式文件,要对我们传统车间进行“优化重组”。说白了,就是裁员。名单上虽然没有我,但马胜利赫然在列。
送别马胜利那天,他又拉着我去了“老地方”。这一次,他没骂人,只是一个劲地喝酒,眼泪混着酒一起往下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厂里干了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份心酸,我感同身身受。
田娇娇默默地陪在一边,给我们添酒,递纸巾。
马胜利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田娇娇收拾完桌子,坐到了我对面。
“裴哥,心里难受吧?”她给我倒了杯茶,“其实,我觉得像您这样有手艺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这厂子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去哪儿?”我苦笑,“我这辈子就会跟铁疙瘩打交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她定定地看着我,“裴哥,你是个好男人,有本事,还顾家。嫂子能嫁给您,是她的福气。”
“福气?”我自嘲地笑了,“她现在可能不这么觉得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心里的苦闷实在需要一个出口,我把厂里的事,和青窈的“不理解”,一股脑儿地都倒给了她。
她没有像青窈那样给我讲“与时俱进”的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同情和理解。
“裴哥,你真不容易。”等我说完,她轻声说,“嫂子是文化人,可能想事情跟我们不一样。她不懂你们男人在外面打拼的苦。有时候,男人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能听他说话,能心疼他的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深深地击中了。
是啊,我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从那天起,我去“老地方”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甚至是中午休息。我不只是去吃饭,更多的是想跟田娇娇说说话。在她面前,我不用伪装,不用端着,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烦恼和不堪都展现出来。而她,总能用她那特有的温柔和崇拜,抚平我心里的褶皱。
我开始给她店里帮点小忙,修修漏水的龙头,换换烧坏的灯泡。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特别开心。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每次从她那里离开,回到和青窈那个安静得有些清冷的家,我心里都充满了罪恶感。
可第二天,当我在厂里又受了气,或者看到工作台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灰尘时,我的脚,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走向那个冒着热气和人情味的小饭馆。
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青窈想教我游泳的技巧,让我自救,而田娇娇,只是递过来一根稻草。我知道稻草不结实,随时可能断掉,但那一刻,我只想抓住它。
03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和田娇娇的事,青窈还是知道了。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吵大闹,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她的发现,平静得像她这个人一样,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那天我回家,像往常一样换鞋,却发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我那件前几天换下来、忘了带去厂里洗的工服。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只是,在衣服的口袋里,一张被水洗得有些发皱、但字迹依然清晰的小票,被单独拿了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衣服上面。
是“老地方”饭馆的结账单。日期是上周三,那天我跟青窈说的是,在厂里加班,和同事一起吃的食堂。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我抬头看向客厅,青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神情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过去,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她合上书,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指了指我对面的沙发:“坐吧,裴向东,我们谈谈。”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她面前坐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件衣服,是你自己洗的,还是别人帮你洗的?”她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心里一惊。衣服是田娇娇帮我洗的。前几天在她店里帮忙,弄了一身油污,她非要拿过去,说她有专门去油的洗衣粉。我当时也没多想。
“上面有股不属于我们家的香味。”青窈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浓的洗发水味道。我猜,帮你洗衣服的,应该是个女人吧?”
我无言以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向东,”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需要用谎言来维持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青窈,对不起。我跟她……只是……只是普通朋友,她看我衣服脏了,就顺手……”
“顺手?”她打断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普通朋友会帮你洗贴身的衣物?裴向东,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很瘦,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她幽幽地说,“你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你身上的味道,不再是单纯的机油味,还混着一股饭店的油烟味。我以为是你在厂里不顺心,想给你空间,让你自己调整。我甚至反思,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给你报了数控编程的夜校班,学费都交了,想着等你心情好了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我甚至……甚至去医院做了检查,想着是不是我们该要个孩子了,有个孩子,这个家或许就能热闹起来,你也能开心一点。”
我心如刀绞,那些我从未察觉的,她默默为我做的一切,此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我心里反复切割。
“可我没想到,你是在外面……有了别人。”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裴向东,我们离婚吧。”
“不!”我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青窈,不能离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她断了,我发誓,我再也不见她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不能离婚!”
我慌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和青窈离婚。在我心里,田娇娇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让我逃避现实的树洞。而青窈,是我的家,是我的根。我以为,这根是牢不可破的。
“晚了,向东。”她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有些东西,一旦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信任,就像你锉出来的镜面,有了一道划痕,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划痕。我不想每天都对着这道划痕,提醒自己它有多丑陋。”
那天晚上,她搬去了次卧。
之后的几天,我像疯了一样,试图挽回。我按时回家,抢着做所有的家务,给她买她喜欢的花,去图书馆等她下班。我再也没去过“老地方”,田娇娇打来的电话,我一个也没接。
可青窈对我,始终是淡淡的,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她会跟我一起吃饭,但饭桌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欢声笑语。她会接受我买的花,但只是默默地插进花瓶,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我所有的努力,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声无息,毫无回应。
我这才意识到,青窈的温柔,是带鞘的。当她爱你的时候,那把鞘可以包容你所有的棱角。可一旦她决定放手,那把抽出来的刀,比谁的都锋利,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半个月后,她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我的面前。
0 ngayon
04
离婚协议书上的条款简单得让我心慌。房子是厂里的分的,她没要;我们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钱存款,她也一分没动。她只要她自己的书,和阳台上那几盆她养了多年的吊兰。
“青窈,你不能这样。”我抓着那份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这不公平。这房子,这钱,都有你的一半。”
“裴向东,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看着我,目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失望,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我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完整的家。现在它已经碎了,这些身外之物,我要来做什么?”
我彻底绝望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就在我准备签字的那天下午,田娇娇找上了门。
她直接找到了我们家,手里拿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站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裴哥,我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我看着她,又看看屋里闻声走出来的青窈,一时间手足无措,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
青窈的目光从田娇娇身上,缓缓移到她手里的化验单上,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拿出笔,在离婚协议书上我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日期。
“恭喜你,裴向东。”她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当爸爸了。”
我的人生,就在那个下午,彻底脱轨了。
我妈赵桂枝知道田娇娇怀孕的消息后,欣喜若狂。她一直对青窈没能给她生个孙子耿耿于怀,觉得读书人就是身子金贵,不接地气。现在,一个大胖孙子就在眼前,她对田娇娇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前背后念叨的“不正经的饭馆老板娘”,现在成了“咱们老裴家的功臣”。
她雷厉风行地操办了一切。逼着我火速和青窈办了离婚手续,然后第二天就拉着我和田娇娇去领了证。用她的话说:“孩子不能没名没分地生下来,不然出门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推着往前走。签字,领证,办酒席。整个过程,我的脑子都是空的。
和青窈去民政局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们全程没有一句话。办完手续,走出大门,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青窈,对不起。”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用说对不起。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她就走了,没有一丝留恋。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大块,空荡荡地疼。
我搬出了那个我和青窈住了五年的家。走的时候,阳台上的吊兰已经不见了。那个曾经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的家,一下子就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和田娇娇的生活,是另一番光景。
她很快就把饭馆盘了出去,安心在家养胎。她不像青窈那么爱干净,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她也不爱看书,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或者拉着我妈讨论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什么牌子的奶粉。
我妈对她千依百顺,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家里开始变得热闹,充满了各种声音:电视机的声音,她们俩的说笑声,还有对我未来的规划声。
“向东,等孩子生下来,你得更努力挣钱了。娇娇说了,以后要让孩子上最好的幼儿园,学钢琴,学画画,可不能比别人差。”我妈一边给田娇娇削苹果,一边对我说。
田娇娇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一脸幸福地附和:“是啊,向东,咱们得给孩子最好的。对了,我昨天看中一个牌子的婴儿床,是进口的,虽然贵了点,但是木头好,没有甲醛。”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讨论着那些我从未想过的未来,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开始怀念和青窈在一起的日子。怀念她泡的清茶,怀念她给我念诗时的温柔,怀念我们俩在安静的灯光下,各看各的书,偶尔相视一笑的默契。
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甚至觉得有些乏味的日常,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我意识到,我和田娇娇,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生活,是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热闹。而我内心深处渴望的,是青窈给我的那种精神上的契合与安宁。
可我回不去了。我亲手打碎了那个家,亲手推开了那个最懂我的人。现在,我被一份“责任”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我常常在夜里失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机油味、饭菜味、悔恨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欺骗自己。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田娇娇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意外。等她生下孩子,我尽到了父亲的责任,给了她们母子一个安稳的生活,我就可以回去找青窈。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在窒息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我天真地以为,青窈会理解我。她那么善良,那么明事理。只要我诚心悔过,她一定会原谅我,我们会回到从前。
这个荒唐而可笑的计划,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靠着它,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05
田娇娇的预产期在初冬。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住在厂里。厂子效益持续下滑,为了保住饭碗,我不得不放下八级钳工的架子,跟着年轻的徒弟们学起了数控编程。
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指令,看得我头昏眼花。曾经,我靠的是手感和经验,是肌肉记忆。现在,一切都要通过冰冷的屏幕和键盘来完成。我感觉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新世界里跌跌撞撞,充满了挫败感。
钱博文偶尔会来车间转转,看到我笨拙地操作着电脑,嘴角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像针一样,刺得我生疼。
可我不能放弃。我身后,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一个需要我供养的家。更重要的是,我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婚计划”,也需要金钱来做底气。我想,等我回去找青窈的时候,我不能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田娇娇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白白胖胖。我妈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老裴家有后了,有后了!”
我看着那个躺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小生命,心里五味杂陈。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枷 ઉ 锁感。这个孩子,是我错误的产物,却也是我必须承担一生的责任。
孩子的名字是我妈取的,叫裴安邦。她希望孙子将来能安邦定国,有大出息。
月子里的生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混乱。
田娇娇的母亲从老家赶来照顾她,加上我妈,家里一下子挤了四个大人一个婴儿。三个女人一台戏,每天因为怎么带孩子,能吵上八百个回合。
我妈坚持要用旧的棉布尿片,说透气,对孩子皮肤好。亲家母非说纸尿裤方便卫生,还能让大人省省心。
我妈说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会落下病根。亲家母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讲究科学坐月子,不注意卫生容易感染。
她们的战场从客厅到卧室,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田娇娇的情绪也变得极不稳定。她会因为我回家晚了五分钟而大发雷霆,会因为鲫鱼汤里没放盐而委屈得掉眼泪。她使唤我做这做那,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垫枕头,仿佛我就是她专属的仆人。
我每天下班,从一个战场,回到另一个战场,身心俱疲。
“裴向东,你死哪儿去了?没听见孩子哭吗?尿布都不会换,你还能干点啥!”
“裴向东,我让你买的进口奶粉呢?怎么又买成国产的了?你想省钱害死我儿子啊!”
“裴向东,你看看你那丧着个脸的样子,给谁看呢?我辛辛苦苦给你生了个儿子,你还不乐意了是吧?”
在这些尖锐的指责和抱怨中,我越来越沉默。我开始怀念青窈的安静。即使我们冷战的时候,家里也是静的。那种静,虽然冷,但至少不让人烦躁。
而现在这个家,热闹是热闹,却像一口烧开了的油锅,热热闹闹地煎熬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拿出钱包里夹着的那张我和青窈的合影。照片上,我们俩站在大院的海棠树下,她靠在我身上,笑得温婉恬静。那时的我,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满足。
看着照片,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和坚定: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等娇娇出了月子,等孩子大一点,等我把她们母子安顿好,我就去把青窈找回来。
我开始计划着未来。我要努力工作,多挣点钱。给田娇娇一笔钱,足够她们母子生活无忧。然后,我就去沈教授家,去负荆请罪。我要告诉青窈,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我犯下的错。
这个计划,成了我忍受一切的动力。每次被田娇娇骂得狗血淋头,每次被生活的琐碎折磨得想逃离,我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忍忍,裴向东,再忍忍就好了。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靠着对海市蜃楼的幻想,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所幻想的绿洲,其实从来就不存在。
06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办了满月酒。我妈请了不少厂里的老同事和街坊邻居,把家里挤得满满当登。
田娇娇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服,抱着儿子,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我妈也是一脸的骄傲,抱着孙子到处给人看。我像个提线木偶,端着酒杯,机械地跟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向东,恭喜啊,当爹了!”
“这小子,长得真俊,像你!”
“还是生儿子好,能传宗接代!”
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像是一种讽刺。
酒席散后,家里一片狼藉。田娇娇累了,抱着孩子回房睡了。她母亲也回了客房。我妈一边收拾着杯盘狼藉,一边还在回味着白天的热闹。
“向东,你看今天多风光。咱们老裴家,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下,我看大院里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家断了香火。”
我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笑出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她为这个孙子,盼了半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是时候了。这一个月,我尽心尽力地伺候月子,承担了一个丈夫和父亲该承担的所有责任。我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走到厨房,帮着我妈一起洗碗,酝酿着该如何开口。
“妈,”我低声说,“娇娇出了月子,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是啊,”我妈没察觉到我的异样,笑着说,“这一个月多亏了你。男人啊,就得有担当。你看你,现在多好,有老婆有儿子,家才像个家。”
“妈,”我打断她,鼓足了勇气,“等过两天,我就去跟娇娇把手续办了。然后……我就去找沈青窈,跟她复婚。”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戛然而止。
我妈慢慢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错愕。接下来的,就是那场彻底将我打入地狱的对话。
当她那句“她没闹,也没留。去医院干干净净地把孩子流了,第二天就拿着她爹给办好的手续,出国了”说出口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孩子……青窈也怀了我的孩子……
她在我提出离婚,在田娇娇挺着肚子找上门的时候,也正孕育着我们的孩子。
我无法想象,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一边是丈夫的背叛和另一个女人的登堂入室,另一边是自己腹中无辜的骨肉。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才能让她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ยาก的愧疚。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冷哼一声,“告诉你,让你去求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你享齐人之福,家里一个,外面一个?还是告诉你,让你跟田娇娇一刀两断,去追回你的沈教授的宝贝女儿?裴向东,你别忘了,那时候田娇娇肚子里也是一条人命!是你的亲骨肉,是我的亲孙子!”
“我……”我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窈那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她爹妈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能让她受这种委屈?她自己也是个有傲骨的,怎么可能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我妈的声音越说越激动,“她自己选择不要那个孩子的,怨得了谁?要怨,就怨她自己肚子不争气,早不怀晚不怀,偏偏那个时候怀上!”
我妈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冰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原来,在我做着复婚美梦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只是犯了一个可以被原谅的错误的时候,我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我毁掉的,不只是我们的婚姻,还有一个本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无辜的生命。
而我,这个罪魁祸首,却对此一无所知,还恬不知耻地计划着如何回头。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和青窈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田娇娇,也不是一个裴安邦,而是一条我亲手掘下的,无法逾越的鸿沟。鸿沟的对岸,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曾经。而鸿沟里,埋葬着我们的爱情,和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07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母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我心上烙下耻辱的印记。
天刚蒙蒙亮,我就穿上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双脚却不受控制地,把我带到了我和青窈曾经的家,那个职工大院。
清晨的大院很安静,只有几位早起锻炼的老人。我站在那栋熟悉的红砖楼下,抬头仰望着三楼那个曾经属于我的窗口。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一丝一毫的光景。
阳台上,那几盆青窈最爱的吊兰,早已不见了踪影。光秃秃的栏杆,像一张失落的脸。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晨练的老人都散去了,上班的人流开始涌动,我才麻木地转过身。
我必须去见一个人,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去了青窈父亲沈明哲教授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书本和墨水的陈旧气息。
我站在沈教授家门口,抬起的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我害怕,我怕从他口中,听到更让我万劫不复的真相。
犹豫了许久,我终究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沈教授。他比我上次见他时,苍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更加明显,脸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看到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和冷漠。
“你来做什么?”他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沈……沈叔叔,”我喉咙干涩,声音嘶哑,“我……我想知道,青窈她……她现在好吗?”
沈教授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垃圾。“你现在还有资格问她好不好吗?裴向东,当初我把女儿交给你,是希望你能给她幸福。你是怎么做的?”
我羞愧地低下头,无地自容。
“你走吧。”沈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这里不欢迎你。青窈的生活,也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叔叔!”我急了,一把抓住门框,几乎是哀求道,“求您了,您就告诉我,妈……我妈说的,是不是真的?青窈她……她是不是……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沈教授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紧紧地抿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满意了?”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手术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很平静,她说,‘爸,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更不能让他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环境里。’她说,‘这是我作为母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正确的事。’”
“裴向东,你毁了我的女儿,你毁了她对爱情和家庭所有的美好想象!你现在还有脸来这里问东问西?”沈教授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我再也站不住了,顺着门框,瘫软地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是人,我简直是个!
青窈在承受着那样巨大的痛苦时,我却在做什么?我在为另一个女人的怀孕而手忙脚乱,我在我妈的操持下,心安理得地开始了新的婚姻,我甚至还在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
“她……她现在在哪儿?”我泣不成声地问。
沈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这是她走之前,留给你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她去了德国,进修古籍修复。她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裴向东,从此以后,你们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冰冷的楼道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仿佛攥着我最后的一点念想。我没有勇气立刻打开它,我怕看到里面的内容,会让我彻底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才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08
信纸是青窈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墨香。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有力。
“向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身在异国他乡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有些告别,说出来,会更痛。
我们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错。在你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时候,我给你的是大道理和建议,而不是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那就是我们共同的世界,却忽略了你在你的世界里,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我试图把你拉进我的世界,却忘了问你,你愿不愿意。
可是,向东,这些都不是你背叛我们的感情的理由。
当我看到那个女人拿着化验单站在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那一刻,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哀。我悲哀的,不是你爱上了别人,而是我们之间,竟然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的地步。
关于孩子的事,我不怪你。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让他从一出生,就背负着父母的错误。长痛不如短痛,对他,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做出这个决定,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们回不去了,向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也不是因为她为你生的孩子,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和尊重,已经荡然无存。没有了这两样东西,爱,就成了一座空中楼阁。
我把我们一起攒的钱都留给你了。你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用钱的地方会很多。好好对待那个女人和你的孩子吧,那是你的责任。
至于我,我会开始新的生活。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那些我曾经修复过的古籍,在岁月的长河里,经历了无数的战火和灾难,却依然能顽强地存留下来。我想,人也应该这样。
不必找我,也不必挂念。就让我们,把彼此最好的样子,留在记忆里吧。
祝你,安好。
沈青窈”
信很短,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谩骂,甚至没有一丝恨意。可正是这种平静和通透,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我凌迟。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为我找好了所有的借口,她甚至还在为我的未来着想。她的善良和高贵,反衬出我的卑劣和无耻。
我终于明白了,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失去的,是一个能看透我灵魂,并愿意用一生去温柔守护它的女人。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下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奔跑。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哭,眼泪却早已流干。我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我几乎要窒息。
最终,我跑回了红星机械厂。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冰冷而精准。几个年轻的工人围在电脑前,激烈地讨论着程序和参数。
而我的那张旧工作台,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那把陪伴了我二十年的老铁锉,也静静地躺在台面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我走过去,用手拂去台面上的灰尘,露出了下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我拿起那把铁锉,冰冷的触感传来,熟悉而又陌生。
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的全世界。我为之骄傲,为之坚守。可我为了守护这份可怜的骄傲,固步自封,拒绝改变,最终,不仅被时代抛弃,也亲手葬送了我的爱情和家庭。
青窈说得对,古籍经历了战火和灾难,依然能存留。而我,裴向东,却在生活的变革面前,败得一塌糊涂。
我紧紧地握着那把铁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远处,新生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车间高大的窗户,照了进来。光线里,无数的尘埃在飞舞。
我知道,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彻底结束了。而我和青窈的故事,也早已落下了帷幕。
我的人生,从今往后,只剩下两个字:偿还。
09
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田娇娇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踱步,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我妈和她妈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回来,田娇娇立刻把枪口对准了我。
“裴向东!你死到哪里去了?一晚上不回来,电话也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儿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咆哮,径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这是我的儿子,裴安邦。他是我错误的延续,也是我余生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
“把孩子给我吧。”我说。
我的反应让田娇娇愣住了。她大概是习惯了我的沉默和忍让,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地介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给了我。
我笨拙地接过儿子,他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不停地扭动。我学着青窈曾经给我描述过的样子,轻轻地把他竖着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用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说来也怪,没过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在我怀里打了个嗝,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的三个女人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
我抱着熟睡的儿子,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田娇娇,也看着我妈。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当。”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孩子,我会养。你,我也会负责。但是,有几件事,我们得说清楚。”
我顿了顿,继续说:“第一,钱,我会挣,家,我会养。但每一分钱怎么花,必须由我来决定。那些不必要的开销,什么进口的、名牌的,都给我省了。孩子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没那么娇贵。”
“第二,”我的目光转向我妈,“妈,我知道您心疼孙子。但怎么带孩子,要讲科学。以后,您和亲家母,就负责做做饭,搭把手。孩子的事,听我的。”
“第三,”我最后看向田娇娇,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田娇娇,我们是夫妻,我会尽我做丈夫的本分。但你也要记住,我裴向东,不是你的仆人,更不是你的出气筒。这个家要过下去,就得相互尊重。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就把账算清楚,你带着孩子,我每个月给你们抚养费,从此一拍两散。”
我的话,让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从未有过的、冷硬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田娇娇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概是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我知道,我变了。那个优柔寡断,试图在责任和爱情之间寻找平衡,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裴向东,在昨天晚上,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罪孽的男人。我没有资格再谈情说爱,也没有资格再追求什么精神共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的后半生,去偿还我欠下的债。
一笔,是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这笔债,我永世也还不清。
另一笔,是欠眼前这个孩子的。我要把他抚养成人,教育他成为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绝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在厂里,我不再抵触那些新的技术。我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面子,像个新人一样,从零开始学习数控编程,学习CAD制图。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啃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专业书,常常学到深夜。
一开始,很多人在背后看我的笑话。钱博文也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半年后,厂里接了一个紧急的军工订单,一个形状极其复杂的异形零件,精度要求极高。几台德国机床的编程师,试了好几次,都达不到要求。眼看交货日期就要到了,全车间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把自己关在编程室里,整整两天两夜。我把我二十年的钳工手艺,那些关于材料应力、切削角度的“手感”,全部转化成了冰冷的数据和代码。
第三天早上,我拿着编好的程序,走上了操作台。
当机器停下来,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零件被取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安静了。经过检测,所有的尺寸和精度,完美无瑕。
钱博文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再看看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佩。
那一天,我重新赢回了尊重。不是靠着老资格,而是靠着与时俱进的新本事。
在家里,我成了一个沉默但可靠的顶梁柱。我不再逃避,而是主动承担起所有属于我的责任。我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带他去看病。田娇娇再对我大呼小叫,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我会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自己觉得无趣而闭嘴。
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我们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为了共同抚养一个孩子而捆绑在一起的伙伴。没有爱情,只有责任。
我妈也变了。她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决绝,不再过多地干涉我们小家的事。她只是默默地帮我们操持着家务,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
我知道,她心里有愧。她好几次想跟我提青窈的事,但都被我用沉默挡了回去。
有些伤疤,揭开来,除了流血,没有任何意义。
日子,就像车间里那台永不停歇的机床,日复一日,单调地运转着。
我挣的钱越来越多,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田娇娇买了新衣服,新首饰,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儿子安邦,也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口齿伶俐的小男孩。
他很黏我。每天我下班回家,他都会第一个冲上来,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一刻,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我会把他高高地举起来,听着他咯咯的笑声,心里会有一丝短暂的暖意。
可每当夜深人静,当所有的喧嚣都沉寂下去,那种蚀骨的悔恨和思念,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常常会走到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象着在遥远的德国,青窈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过得好吗?她有没有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珍惜她的人?
我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我怕听到任何关于她的事,都会让我辛苦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再次崩溃。
那封信,我一直贴身放着。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模糊。那是我的判决书,也是我的警世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怎样罪孽深重的人。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一直过下去。直到五年后的一天,一个人的到来,再次打破了我生活的平静。
来的人,是我的师兄,马胜利。
他离开厂子后,自己南下闯荡,开了一家小型的模具加工厂。这些年,他吃了不少苦,但也干出了一番事业。这次回来,是想挖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过去。
他找到了我。
“向东,跟我干吧。”在一家小酒馆里,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钱博文把你当宝。但国营厂的体制,你懂的,干多干少一个样。到我那儿去,我给你股份。咱们师兄弟,一起把事业做大!”
我看着他被岁月和辛劳刻画得黝黑的脸,心里有些动摇。
“你让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马胜利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一段新的事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也许,换一个环境,我能更好地开始“偿还”我的人生。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沈明哲教授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五年前更加苍老和疲惫。
“裴向东,”他在电话那头说,“青窈她……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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